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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拉萨,春天还只是个说法。 山是枯黄的,河谷是灰扑扑的,路边的杨树光着枝丫,一点绿意也没有。早晨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半天才散。我缩在羽绒服里,把帽子拉到眉毛下面,还是觉得风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这个时节,内地该是草长莺飞了,这里却还死死地抓着冬天的尾巴不放。 可大昭寺门前的桑烟,是不管这些的。 天还没大亮,八角街的路面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地响。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几缕青白色的烟,从桑炉里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走——没有风的时候,它们是直的;有风的时候,它们被扯散、撕碎,可过一会儿又聚拢了,继续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撑着,怎么也断不了。 走近了,柏枝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酥油的浓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那烟是热的,站在炉边能感觉到火舌舔着铁皮,噼啪作响。而几步之外,空气还是凉的,墙根的阴凉处还结着霜。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就这么挨在一起。 转经的人已经来了。一个老阿妈从我身边走过,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氆氇袍磨得发亮。她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经过桑炉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把柏枝,恭恭敬敬地添进去。火苗猛地一窜,烟浓了,她眯着眼睛退开一步,又继续往前走。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可脚步是稳的,不急不缓。 我在墙根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人。他们伏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然后起来,再伏下去。那石板已经被磨得光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风从巷口灌进来,呼呼地吹,把桑烟吹得东倒西歪。可那些磕头的人像是没感觉到风似的,一下,一下,节奏不乱。 我忽然觉得,这桑烟和这些人,是一回事。风再大,它还是升;天再冷,他们还是来。三月底的拉萨,草不长,鹰不飞,山秃着,地冻着,万物都还懒洋洋地不肯醒来。可这桑烟是醒着的,这些转经的人是醒着的。他们的春天不在地里,不在枝头,在他们自己的心里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把桑烟照得透亮。那一缕缕青烟变成了金色的,在冷空气里袅袅地散开。一个年轻的喇嘛从寺里走出来,绛红色的袈裟拖在地上,沙沙地响。他往桑炉里添了一把柏枝,冲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进了寺里。 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桑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散开,消失,然后新的烟又升上来。三月底的风还是凉的,可坐在炉边,脸上烤得热烘烘的。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大昭寺的春天——不是在树上,不是在花上,是在这炉火里,在这桑烟里,在这些天不亮就来转经的人身上。 自然界的春天来得迟,但人间的春天,从来就没有停过。 (审核:刘伟 撰稿:张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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