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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古农
我对书的执念,始于高中时攥着零花钱独立买书的雀跃。后来上大学时,每逢周末便泡在省城的英雄山书市,在地摊间游逛,淘那些廉价的旧书,书页间沾着市井的烟火气,也藏着未被发掘的惊喜。
毕业后赴长沙工作,黄泥街、定王台书市更是成了我的常驻地,一家挨着一家的书摊,像磁石般吸引着我。那些三折五折的特价书,精装的、平装的、簇新的、略有污损的,被我成捆地“抢救”回来,唯恐迟一步,卖书人一反悔,这些书就与我失之交臂。
书架很快就溃不成军,蔓延到地板、床头、窗台,最后筑成四面沉默的书墙。
占有与囤积
那是对书“饥饿”的年代,买书于我是近乎本能的冲动——见了心仪的书就买,全然不管是否会读,只觉把书抱回来的瞬间,内心鼓胀盈满,惬意感爆棚。我像个知识的饕餮,只顾吞咽,不问消化。
购书的快乐是即刻的、真切的,拆封的瞬间,油墨与纸浆的清冽气味扑面而来,便觉得拥有了一个崭新的宇宙。至于何时踏入那个宇宙,似乎总是并不着急的事。
于是一本复一本,一箱又一箱,如春日的蒲公英,漫无目的地飘落、堆积。彼时的快乐,源于纯粹的占有,源于“有”的膨胀,源于坐拥书城的虚妄富足。如此二十余载,数万册书便在“明日复明日”的许诺里,安然落户,也安然蒙尘。
困惑与转变
及至不惑之年,面对书房里几面高耸的书墙,我第一次生出困惑:买得多读得少,若只为藏,既非名椠,亦非善本,若终我一生,它们大多只被目光掠过书脊、封面或仅仅扫过书中数页,这浩大的囤积,意义究竟何在?
困惑催生了转变。我不再满足于书的“在”,而渴望它的“活”。意义的探寻,或许正始于与书建立一场“生命互文”。
我开始放任自己在字里行间画线、折角、批注。读到心有戚戚处,便提笔“写在书页边上”;遇有疑窦,便以问句与作者隔空争辩。我忽然觉得:书的价值,从不在于被“藏”于何处,而在于被“激活”于某个时刻。
在信息皆可云端存取、瞬息可得的AI时代,纸质书最奢侈的价值,恰是它作为“时间实体”的笨拙与坚定。藏书,在某种意义上,是为日益虚拟化的世界,保存一些可触摸的、带着体温的“证据”。
藏的不再仅是知识,更是那个在时光里与文字共生、共鸣、共长的自己。书脊上的磨损,内页的泛黄,都成了精神的掌纹。
物的情境与仪式
这“互文”的过程,离不开书作为“物”的完整情境。我渐渐品出藏书与读书中那近乎仪式的美感。电子阅读便捷却扁平,它输送信息,却常常抽离了氛围。
而纸质书的阅读,是一场多感官的沉浸:指尖掠过纸张或粗粝或光滑的肌理,鼻尖萦绕着或陈旧或清新的墨香,目光所及是版式的疏密与留白,耳边是翻页时那一声轻微而欢快的脆响。
从书架上选定一本,到摊开在灯下,这本身就是一段从纷扰俗世步入个人洞天的宁静前奏。书的存在,构成了一个物理的“场”,将人温柔包裹,与窗外喧嚣隔绝。
这种由“物性”支撑的专注与沉潜,是信息汲取升华为思想咀嚼的关键。如此说来,藏书,便是为自己保存下一个个可随时踏入的、庄重而安宁的心灵殿宇。
从泛览到专藏
由“泛览”转向“专藏”,是这仪式感的纵深发展,更是一场主动的“精神自治”。当今时代,我们被数据洪流裹挟,知识看似触手可及,实则破碎飘零。早年的我,便是这洪流中一枚随波逐流的叶子。
后来,一种内在的焦虑促使我收缩战线,有了自己的专藏。我的专藏,是“日记”。日记是最私密也最真实的历史,是时代洪流在个人心灵河床上冲刷出的纹理。
于是,漫无目的的广捕,变成了有方向的深潜。搜罗“日记”就成了我最大的乐趣。从李慈铭、翁同龢到周作人、胡适,从叶圣陶、吴宓到永井荷风、卡夫卡,大陆的、港台的、翻译的,中土先贤的雪泥鸿爪,异邦文人的心灵私语,都在这一主题下汇聚、对话。
林林总总,竟也收集了近万册。书房的一整面墙,成了日记的“陈列馆”,后来更成了某所大学里的“中国日记资料馆”。
构建知识穹庐
这过程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占有,而是有意识的构建。我像个建筑师,以“日记”为核心理念,挑选每一块砖石,试图搭建一座虽小却自足、虽专却深邃的知识穹庐。
这专题书架,是我对抗信息熵增与思维涣散的堡垒。它让我从被动的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编纂者与思考者。价值的重心,也从“我有什么书”,移向了“这些书如何经由我而彼此关联、产生新的意义”。
整理、翻阅、比较这些纸质书的过程,便是亲手绘制一幅关于“日记”文体的、立体丰饶的人文图谱。这份图谱存于脑中,也物化于书墙的秩序里。它让我在信息海洋中,拥有了一座可以守望的灯塔,一条自己探索出的航道。
藏书的意义升华
当然,即便专题如这近万册日记,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读完。但这已无关紧要。关键在于,它们构成了一个立体呼应的网络。为查证一事,或印证一念,我可在其间穿梭、比较、钩沉。
许多书或许只读数页,但其存在本身,已是我思维版图中一个确定的坐标。藏书至此,已从“负担”变为一种丰饶的生态。书在架上,是沉默的智库,是问题的潜在答案;书在手中,是激活的思想,是延伸的神经。
藏书的意义,终究不在藏品的市价,甚至不在通读多少,而在于它是否真正融入了你的生命,解决了你的困惑,滋养了你的心灵,塑造了你的个性。
精神的三重向度
他在我看来,藏书的意义,还远不止于“读”与“专”。它更深藏着三层不为人常道的精神向度。
其一,藏书是个人精神史的物质锚点。每本书的购书日期、每一处眉批札记,甚至每道不经意的折痕,都是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印记。那本购于英雄山书市的旧版《边城》,扉页还留着大学时的字迹;那册夹着泛黄车票的《徐志摩日记集》,定格了某次迁徙的惘然。
多年后翻开《小王子》,见扉页上“陪豆儿共读,六岁生辰记”的字样,便能瞬间想起那个夏夜:女儿依偎在身旁,听我讲狐狸与玫瑰的故事,窗外蝉鸣聒噪,屋里灯光昏黄。这些记忆被封存在书页里,成了可以触摸的时光。这样的藏书,是对抗流逝的锚,让我们在纷繁世界里,在无常中,能寻回自己走过的路。
其二,藏书是构建个人知识坐标系的实践。专题书架,不是书籍的简单堆砌,而是个人认知体系的外化。我那近万册日记,它们在书架上的排列,暗合着我对“个体生命史”的理解与思考脉络。
这些极其私人化的文字,让我窥见不同时空的灵魂,如何与时代周旋,如何安顿身心。这些书相互碰撞、相互印证,在书架上搭建起一座微型的思想实验室。我穿行其间上下求索,逐渐形成自己对生命与岁月的认知,让阅读从被动接收,变成了主动建构。
这份有形的知识架构,远比电子文件夹里的分类标签更具生命力,它让思考扎根,让见解挺拔。
其三,藏书是向未来的精神馈赠。对我女儿而言,这书房是她童年的奇异森林。她不识字时,便爱在其间穿梭,小手抚摸不同纹理的书脊,或抽出一册大大的绘本,趴在地板上看得入神。
她在这“森林”里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与自己喃喃对话,学会了与一个丰盈世界独自相处。这种熏陶,是任何有声电子书或教育APP都无法给予的。那些她涂鸦过的童话书,那些我写满思考的册页,多年后当她翻开,便是与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
一本被前人反复摩挲的书,是精神的火种,从我的手,传向女儿的手,或许还会传向更远的未知。这便是普通人藏书的终极意义——不求藏之名山,只盼在时间的长河里,溅起一点精神的涟漪,照亮某个后来的目光。
藏书的本质
作为爱书之人,我们穷尽心力所收藏的,从来不是那些标着定价的纸与墨。而是某个深夜被一句话击中的战栗,是百思不得其解后猛然开悟的狂喜,是与古今中外最卓越灵魂悄然对话的荣幸,是期盼将这份星火传递给所爱之人的温柔心意。
藏书,归根结底,藏的是“己”——那个在阅读中不断破碎复又重建,日渐丰盈而柔软温润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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