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黄岳年/伏生的自留地（甘肃）

饼饼

       认识岳年先生之前，先认识了他的字。不是书法，是他写弱水的那篇文章。河西走廊上的人写自己家门口的河，容易写成抒情，写成风物志，写成旅游推介。他没有。他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头一遍是猎奇，想看看河西走廊上的人怎么写自己熟悉的河；第二遍慢下来，发现他不是在写河，是在写一部水的谱系，从《尚书》到《山海经》到唐诗，水在典籍里换了无数张脸，他一张张认出来，理清楚，搁在一起；第三遍我没读文字，在读这个人——一个人要把多少书翻烂，才能把一条河写成这样。
       后来我把那篇文章转给一位朋友看。朋友也喜欢书，见了好书就走不动道。他看完稿子，没急着说话，先去书架上抽了本旧版的《甘州府志》，对照着看了半晌，才把书往桌上一放，说：“这位黄先生，是个真把书当饭吃的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顶着“文化学者”“非遗专家”之类一长串名头，写过《弱水读书记》《水西流集》《书林疏叶》《风雅旧曾谙》等十几本书 。这些词听起来光鲜亮丽，通常带着一股子脆响的金光。可他偏偏没有一点老学究的迂腐气。我一个同学是他同事，他常说：“黄岳年当副校长那几年，办公室里堆的书比文件还多，有人来办事，他得先从书堆里扒拉出个地方让人坐。”有次朋友去找他，见他正趴在地上抄一本线装的《医宗金鉴》，旁边放着一个玻璃杯子，茶都凉了。朋友笑他：“你这副校长，还兼职当郎中？”他头也不抬：“一些老方子，不抄下来，过几年就遗失了。”
       坐在对面和他聊天，你不会感到有压力，只觉得对面坐着一位邻家大哥，温吞，随和，甚至有点木讷。像一本在民间流转久了的线装书，书皮磨起了毛边，不扎眼，但翻开来，字里行间全是岁月的包浆。


      见到他本人，是在“书香甘州，大美张掖”全国散  文原创大赛上。那是甘州区头一回办全国性的文学盛会，他就是那个搭台子的人。

      那些天来的人特别多，闹哄哄的。我在会场找了他半天，最后在角落里看见他——矮个子，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上头的字密如蚁群，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他跟人握手、说话、被人叫走、再回来，中间始终没有放下那张纸。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张会议流程单，他翻来覆去地改，改到每一个环节的时间精确到分钟。后来听朋友提起，说这老黄去兰州买书，为了抢一套《陇右文献丛刊》，能在书店门口等开门，等得腿都麻了，愣是不挪一窝。他写过一篇流传甚广的一文章：《愿意读书的人，就是有福的人》。如题所言，他似乎把读书当作了人生的追寻。他让朋友写了“以书为师”，“以善为师”的作品，挂在图书馆。他是愿意背书行路的人。大学时代，他从张掖路新华书店买了一套新版的鲁迅全集，拽着同学月夜抬了好些路，架上上铺，珍藏至今。从北京回来，他楞是背回了一套《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图录》套装全8册，那么厚那么重，花钱不少，在2010年前后，可真不容易。他还从江西背回了两块歙砚，一块留着自己用，另一块过访老友，说是为书斋添墨。

      颁奖那天，台上名家高论，台下角落里，他捧着一本刚出炉的散文作品集，翻得很慢。后来我才知道，那本书从收稿到编校到印刷，他过了不止三遍。旁人说：“差不多行了。”他头也不抬：“书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错一个字，对不起作者，也对不起脚下的地。”

      那天下午的雨很大，散场时人走得快。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他，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一只手拎着塑料袋，手里还攥着那本刚编完的作品集。雨打在他夹克上，他浑然不觉。

       有一次我和任积泉校长去他家，见他书架上那套《陇右文献丛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书脊上都包着牛皮纸，是他自己动手糊的。任校长笑骂：“你这哪是读书人，简直是书贩子。”他嘿嘿一笑：“书贩子图的是利，我图的是里头那点东西。”

     这是他的底色。

     后来因为河西宝卷，我跟他的来往多了。

      念宝卷通常在周末，一帮人围坐在一起，有人念，有人接唱，有人听着。岳年先生总是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一卷宝卷，一杯茶。等人齐了，他不急着开口，先喝口茶，眼睛往窗外看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他念宝卷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扯着嗓子念，他是平着念的，声不高，调不急，但字字送到人耳朵里。念到韵文部分，调子自然就扬起来，底下接唱的人跟着走，像一条河拐了个弯，水流没断，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最让我服气的不是他念，是他讲。我问他宝卷为什么留在河西，他不说“历史渊源”那套话。他说：“河西地方偏，风沙大，东西进得慢，出得也慢。因为慢，就能留得住。”说完就不说了，端起茶杯。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它说的不只是一个曲艺形式的命运，也像在说他自己。他这个人，就是那种“慢到能留得住”的人。

       念卷时的岳年先生，有一种静气。卷本摊开，他 不急着开口，先用手掌轻轻拂过纸面，像在给卷本理一理气息。随后开嗓，调子平实，却字字清晰，像冬日炉火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不烈，却暖透人心。一个念卷人，最重要的不是嗓门大，是味道正。他的味道，是正的。这味道里，有他对古籍的熟，有他对民间老百姓的懂，有他对这片土地的爱。

     他还写宝卷。宝卷从唐代变文、俗讲一路下来，在河西留住了，留了一千多年。它不是供在橱窗里的东西，是老百姓念的、唱的、听的。岳年先生写宝卷，不是凭空编故事，是把古法接到了今天。他写的《青苗旗》宝卷，用的是老曲牌，讲的是民间的传说：韵文部分按老谱，散文部分用现代口语，老百姓听得懂，也乐意听。老念卷人看了，点头说：“是这个味道。”他还牵头创作了《雪漠书院宝卷》，把大家聚在一起，先讲故事，再分曲牌，再填词。他和朋友一起写的，还有一部《刘萨诃宝卷》，写救苦救难的人，写开凿敦煌藏经洞的人。他填的词，不文不白，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宝卷的韵味，又不让人觉得拗口。他说，宝卷是唱给老百姓听的，词不顺口，卷就活不长。

三

      我后来去过他的书房。弱水轩，十二楼，南向 。推门进去我愣了一下。不是被书的数量震住的——虽然确实多，架顶到天花板。是被那种密度震住的。书和人各抢位置，人得让着书才行。他给我腾位置时，膝盖碰倒了脚边一摞书，他也不扶，任由那摞书斜在那里，像一堵随时会塌的墙。尘埃在光柱里起舞，落在书脊上，那些泛黄的、崭新的书脊，被阳光一照，像一排排沉默的客人。空气里有旧纸、茶和一味淡淡的药香混在一起——屋里常年点着艾条，说是驱虫，也提神。阳光从窗户泼进来，照着浮尘，也照着他花白的头顶。他坐在书堆中间，椅子旁边也摞着书。茶几上摊着《甘州府志》，旁侧一支红笔，一个放大镜，还有一本翻开的《伤寒论》，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说在四中时，每月工资，家用开销之外，都会用来买书。他兴趣广泛，什么方面的书都要购，古今中外，经史子集都有涉猎，《诗》《书》《礼》《易》《乐》《春秋》自不在话下，就连古奥的佛经也读得如醉如痴；更为让人惊讶的是，他还自修中医，参加考试后，拿到了一个行医资格证。《伤寒论》《黄帝内经》《景岳全书》他是常常翻看的，他甚至买下了影印的四库本医书，那可是一套集大成性质的丛书，清代以前重要的医书都收进去了。自己身上够得着的地方，他都扎过针，关于针灸的书，他也买了很多。他曾开玩笑说，要是愿意，再多些临症，都可以开馆坐诊了。

      他读书有一条线：《诗经》读完读楚辞，楚辞读完读汉赋，一路往下。读完中国的读外国的，读完文学的读历史的，读完历史的读哲学的。他说读书最怕“串门”，今天进这家看看，明天进那家瞧瞧，哪家都没待熟。他的读法是“住进去”，住久了，这家的门朝哪开、灶在哪间，就都摸清了。这套方法，说白了，笨。但他的文章里那些引经据典，没有一个是从工具书里查出来贴上去的，全是从读过的书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你在他写弱水的文章里看到《山海经》的句子，那不是查出来的，是他二十年前读过，住进去了，写的时候自然就会冒出来。这种功夫没有捷径，只能靠时间喂。时间喂出来的东西，和查资料查出来的东西，摆在纸上一看就是两样。他常写“闭门即是深山，开卷就为净土”。这话原是陈继儒的，但在他那里不是挂在墙上的格言，是过出来的日子。有次一位朋友来访，见他书桌上除了地方志，还摊着几本中医古籍，问他看这个做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老毛病了，书里找方子，比去医院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