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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舒晴曼妙

[原创作品] 2020年舒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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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7-23 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浆果姑娘

我有个表姐,叫蝴蝶
总带来最新的舞步
我有个表哥,叫蜜蜂
总捎来一罐蜜糖
我有晨光晚霞云朵及风儿同班同学
我还有如青虫样并不友好的同事

我是花苞时,很任性爱耍小脾气
青果时,常挨老师的训,常写检讨
如今, 我长大了,顺利地毕业了
踩着高跟鞋,准备入职场
我知道,身后有双热望的眼神
我故作傲骄,假装不知
我要多些次数的甜,兑得好姻缘


美丽的冲动

枝子上的苹果,把香气绕在空中
她读晨间的妙文,梳雨中的心情
苹果紧抱热爱,一次次美丽的冲动
被一片片叶子薰香,被桠间的童话疼爱
她翻开笔记,用娟秀的字体写下:
“不能辜负山谷溪水,及山涧鸟鸣
我要精心积攒一春一夏的醇厚”

摘下来的苹果,把香气散放在地上
她沿着石径迤逦行走,走出山的视线
娉婷美丽的苹果,已有敏锐的洞悉
我在醇香的洗浴下,有了奇思妙想
爱在纸页间做梦的文字,有了灵慧之心
让我美丽的冲动,在小文间徜徉
在佳妙的叙述里,愿做幸福的俘虏


提前毕业的叶子及其他

“哗“地一声,一片叶子落下来
这是提前一学期毕业的叶子
她已修完了所有学分,并拿到双位证
一周前,已签约了一家上市公司
今天,她拿着准备好的材料去报道
看着叶子自信的背影
她的同班同学,抓紧修好最后一门课
学历是他们共同的精神背景

树校长望望宁静的校园
看看同学们努力的样子
欣慰地喝了几口绿茶
准备毕业典礼时的演讲稿


合唱

雨,让群山合唱
不同的山势,为同一旋律组成团
雨,让树林合唱
不同的树族,为同一家训组成团
雨,让溪流合唱
不同的水系,为同一目标组成团
雨,让庄稼合唱
不同的出身,为同一成熟合唱
雨,让大地合唱
不同的地点,为同一片生长合唱

唯有雨的号召,才让一切齐心协力
唯有雨的协调,才让万物有序
雨为哗哗地流淌,大摆筵席


虽然迟了许多年

虽然迟了许多年,幸运还是来了一点点
我拍打着忧与乐的翅膀,还是喜不自禁
这说明我大半生的努力,方向是对的
孜孜矻矻的追求,还是有意义的
那么多否定的铁索,差点勒死我
那么多屈辱汇成的河,差点淹没我
我陀螺一样旋转着挣扎着
总是东倒西歪
唯有这一次的幸运,让我站稳
虽然迟了许多年,也算是活出了戏份


打坐的云

云在松林间打坐
雀鸟们不敢再跳来跃去
松针的落,也屏气凝神
打坐完了的云,平静如绸
乘着风,慢悠悠地离去
蒲团边,有几只蘑菇

云在黄昏里打坐
炊烟默默升起,并不言语
荷锄而归的人散落着疲惫
弯月出现时,云打完了坐
风及时过来,驮云而去
傍晚的蒲团里,有星子亮起


雨夜

先是大雨,在窗外搬弄是非
后是暴雨,在窗外咄咄逼人
我倚着黑夜,一爿一爿地做梦
待早晨签完了所有雨单
我左侧闻闻清新,又在右侧中贪睡
醒来时,世界再无喋喋不休


他老了

他老了,仍没写出旷世作品
他老了,还没有像样的作品与人PK
少年时的狂妄,只让他血脉贲张
中年时的执著,没让他的创作井喷
原来,他只是个语言的打工仔
仅够糊口,仅够呼吸
别人的扛鼎之作,徒添他的猥琐
他人的大头部,让他落荒而逃
他所有的习作,只是几句紧凑的碑文



1989年的月夜


1989年的月夜

1989年,一个月色清淡的晚上
一场意外的相思,拉着我的手
轻轻走出了一段叙事诗
诗里的小巷悠长,足音如灯花
摇摇,曳曳

当我关上门的时候,一切归于静寂
一切隐匿为往事
门外,是一地的月光碎银子

那时的我还不会写诗
当我会写的时候,生活已赐予我无尽苍茫
此时,再拈起1989年的月夜
沧桑,满腹


软枝黄蝉

长着的叶子,是写给家人的长信
开出的花儿,是写给Ta的情书
吹来的风,是家人的回信
一早一晚的霞,是Ta说的情话
亲情待我温暖如春,爱情待我温柔无限
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多了柔软
醒目的黄色花瓣,盛着陶醉
轻轻告诉掩面而泣的小伙伴:
只要揣紧希望,爱,早晚会莅临


汉字信任我

汉字信任我
给了我生的智慧,活的底气
我尊敬汉字,我敬畏汉字
所以爱描述热气腾腾的生活
好文让心不生邪恶,好诗豢养身心

汉字待我不薄
却无法用惊鸿美篇来答谢
我在大地上,人微言轻
为了加点分量,还是喜欢用
浅浅的思想,小小的爱怨,笨拙的文笔
让信任我的汉字们
帮我有尊严地活于世上


至理名言

日子静缓时,抄写的至理名言
是兴趣所至,是假装的深沉
是强说的青春闲愁

当我初悟至理名言时
那是我被残酷的现实揣疼了
当我痛悟至理名言时
那是我被命运扼住了生命的咽喉


相见

清晨的光,来到床边
仿佛喜欢的人,过来喊我
清脆的鸟声,来到我身边
仿佛疼爱我的家人,走过来
哦,对了,刚才在梦里
我和母亲一个劲地诉说委屈
母亲边安慰边为我擦泪

伴着光,听着鸟鸣,我找不到了母亲
唯早餐的香气,如保存下的母爱


晨光里

多么美好的晨光
我枕着晨的臂腕,贪恋
昨夜的雨,把清新升级
适当的凉意,像首轻音乐
几只鸟来和我分享良辰
风提着花香,撒满了屋子

我侧侧身,抱着慵懒继续贪睡
浅色的梦境,如片青草地
我如一株才惠的青草
想涉过红尘之河,来到人间


僧人

整个夏天,石榴都不开口
雨淋,雷劈,太阳暴晒
她都缄默,不语
当秋风凉爽,石榴才轻轻开口
粒粒如玛瑙,句句如箴言

整个探讨会上,她只是倾听
偶尔记下几笔,再托腮静默
时而点头微笑,以示赞同
最后,大家轮流发言时
她寥寥数语,说成了压轴语
我感觉她像个僧人
一个爱闭关修行的僧人


嘲笑声

当初,我苦读时
把嘲笑声折进书页里
如今,再翻那些书页
过时的嘲笑声,哗啦哗啦地跪拜我
当初,我苦练时
把嘲笑声埋进了字迹里
如今,再看那些习作
腐烂的嘲笑声,已是我写作的各类元素

开始,嘲笑声狠狠地将我践踏
后来,我把嘲笑声做成了盘旋而上的梯
此时,清风徐徐,我治愈着过路的伤寒


油条拌黄瓜

(一)       
黄瓜在那一“啪”中,长大成人
油条在蒜汁的撮合下,应允了婚事
我在热热闹闹的婚礼上
说了一大串具有地方特色的祝福话

(二)
黄瓜在那一声“啪“中,确定了题材
油条说出了时间地点和人物
蒜汁和调料讲出了事件
筷子未入场时,是故事
筷子一入场,就成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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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篮子夕照


挖掘

我常抱着一本喜欢的书
一页一页地挖掘想要的精神矿物
封面封底及封一封二不能落下
连页眉页脚也不放过
行与行间也深挖掘,字与字间也是
总有些金金银银的话,说到心坎里
这是我赶路的勇气,我活命的细软

每天我用食指拇指和中指
握一支拙笨如我的笔
挖掘我生活的场景
挖掘回忆、思维及生命感受
凡成行成段或成篇幅的
都是我心田的产物,心灵的闷响
但凡表达从容恰切,颇见功力的
都是我经年前命运的颠簸和颠覆
那些痛苦中的磨砺和愤怒中的挣扎
积成了经历矿层,累成了灵魂境界


日常事物

一个桃子邀请另一个桃子,饮茶
檐下的雨,滴滴答答
两个桃子听得心思甜香
它们的谈话也如雨滴碰雨滴一样动听

一枝荔枝挨着另一枝荔枝,逛街
明朗优美,背影袅娜
几十枚荔枝碰出的心香
布满了街巷,撒满了人群

一架青扁豆和一架紫扁豆,邻河而居
青扁豆的孩子偏向于理科
紫扁豆的孩子偏向于文科
还好,今年是“3+3”高考模式
走出考场外的两个孩子,各有各的选择


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的树阴还在,蝉鸣还在
那个下午的清凉还有,愉悦还在
那个下午青果累累,快乐也坠枝
那个下午的幸福感觉,如顿号荡秋千
那个下午的美好,如省略号的涟漪
最最重要的是,那个下午有我们

那个下午的蔚蓝还在,白云还在
那个下午的灌木丛还在,野花群还在
那个下午敞开的思绪,糖一样还在
那个下午,所有的树叶都被青睐签阅
那个下午的我们,怀着所有期待
要走过红尘万丈的桥


样子

每天,我都要读几页或几十页书
这是我想要的精神的样子
每天,我都要写首诗或一篇短文
这是我心的样子
每天,我和各种菜蔬认真组合
这是我日常生活的样子
每天,我还要把字写得棱角分明
这是我入世的样子

世间的富绕有很多样子
喜欢我的才是对我的成全
世间的美好有很多样子
我所能握住的才是成绩


一篮子夕照

在这傍晚缓慢的时间里
一篮子夕照,不言不语
洇染的周边,都柔顺起来
我迷恋于这种柔顺
并把这篮子夕照挂在西墙头
它们凌霄花一样探出微笑
像石榴一样在枝上踱步
还像紫薇花组成合唱团

夜幕降临了,隐身的夕照
换算成了一篮子星光
我不知该把星光挂在哪个湖面


毛豆

她从田埂的那头,来到市场的这头
有人喊她姑娘,她便姑娘一样娇羞
有人喊她妹子,她便妹子一样朴实
有人喊她**,她便**一样风尘
有人喊她宝贝,她就将细腰摆成春柳

我直接喊她小名:毛豆,毛豆
我们是一起从乡畔来到凤城的
N年里,经过无数次地摔打和捶打
我们娴熟地和各色人插科打诨
这是活命的本金,也是生存的利息
而我们深藏的初心,原汁原味
她喊我妮,我喊她毛豆
小署这一天,我们在国槐的阴凉下
相互诉说最近的经历和感受
一同参与的还有几只麻雀和国槐的青荚子


我的诗行有些浅

我的诗行有些浅
不能大开大阖,不能气势如虹
是些偏执的理念,狭隘的观点
还有一些小情小调
与苍茫与辽阔不沾边

浅浅诗行是我心中的慢
漫不经心地开开合合
漫不经心地绽开心底的期待和想法
没有暗香浮动的意象
也没有奇妙创意
“诗歌就是好好说话”
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



 楼主| 发表于 2020-7-23 20:20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真好


芝麻香

我从这首诗里揩点芝麻
再从那首诗里揩点芝麻
我从这组诗里捋点芝麻
再从那组诗里捋点芝麻
我从这本旧诗集里搜罗些芝麻
再从那本新诗集里搜罗些芝麻
把这些芝麻掺到一块,晒干
先放点盐在心锅里,炒热
再炒芝麻,要不停地翻动
炒熟后摊在纸案上,晾透
用语感的擀面杖擀碎
喷发的芝麻香,独属于我——
是我朝圣缪斯的香
是我热情燃烧后的香
这些香慢慢教会我如何生存
教会我如何组出一幅心美图
教会我要感恩编辑,要感谢读者


在声名狼藉的日子里

刚进单位,她就莫名地陷入是非漩涡
她四处求救,均无果
她发现四周都是冷脸看戏的人
她成了小丑,不得不丑陋地表演下去
戏,终于谢幕了
她的名声也咣当落地,摔得粉粉碎
渣滓扎得她血肉横飞

一片声名狼藉中,她决心闪婚
读了那么多情诗,也写了那么多情诗
她一句也没用上,只想嫁个丈夫好过年
天太冷了,她想找点炉火依靠
地太冷了,她想寻一点点慰藉
她像只驼鸟,深深扎进婚姻里
慢慢治病疗伤,慢慢修复元气和信念
刚温饱的生活,伴着孩子的啼哭
成了她绿色的镇痛药
在日子最窄的裂缝里,她用阅读当明矾
一点点澄清生存的境遇,直至映出蓝天
她又拈起语言,一笔一笔救自己
2841篇的文章把她救上了岸
人是有背远一说的:不在此时,就是那时
人受难是有定额的:不在近处,就在远处
没有过不去的事情,只有过不去的心情
只要不沉沦,谁也盗不走自己的尊严与梦想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真好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最好
你的话不是名言,却融成温柔谜团
你的思想不是杰作,却有精彩论断
你是情感的容器,有着岁月的沉淀
与你靠近,是光与影,是情与爱
是飘来飘去的日子云朵
我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比喻
把这一时段形容出来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真好
多少江湖动荡已归于安顿
多少散落的记忆已精心归纳
一个生命领域融入另一个生命领域
是灵魂契合,是衍生的秘境
我走向你时,杂乱无章
你走近我了,我井然有序
你用蓄积的能力和见识
帮我和不同的读者轻松对话


这一小片美好

这一小片美好,我只扯几片云淡风轻
就可变出美丽的弧度
在美弧里,我散养文字的天使
这一小片美好,让我好一点地活下去
可以和花坐一会,和绿聊一会
可以和沉默摸一把牌或是看段小视频

这一小片美好的空气里,有些许的甜
我可以在自己的软肋里,痛哭流啼
可以从心藤上分出想象的杈
我不想浪费或虚度这小片美好
要以最大限度的思维,构筑新幻想


平方与立方

他的小说,篇幅短小
我左读丰厚内蕴,右读深广意旨
细回味似深山密林,藏有语言珍宝
“小说的平方”,我想起了这个比喻

她的诗行,华丽出行
娴静的句式,淬过火的语法
与我神思吻合,悲喜相随
精神礼品样被大众关注着
“诗的立方”,我想到了这个比喻


夏日的模样

夏天开成了它想要的模样
比如绿树和绿树开晚会
河溪与河溪举办诗词大会
玉米地和谷地合办民俗文化
红薯和花生开始了带货直播
核桃树柿子树木瓜树签了定单

夏天在慈悲的时间开成了自己
我在慈悲的沉静里
看南瓜花丝瓜花芝麻花及金针花
这些细而密,密而雅的碎花
是乡间的背景。我用细微感受
描述夏日小家碧玉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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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给主人公打个电话


当早晨变为中午

当早晨变为中午了
就是女孩升级为妈妈了
她不再任性,不再刁钻淘气
甘心相夫教子,甘愿十指沾春水
一菜一蔬地弄,一碗一碟地摆
小儿的哭与笑都垫高了她的责任心
陪着孩子再读童话,再捡童年
连淌鼻涕的窘态也再重来数十回
她的光影匍匐于地
她把绿荫浓缩于一树
镁光灯般聚焦于学步的小儿

她用一个下午为孩子营造一个美丽黄昏
再用递进方式为孩子切换盏盏暖灯
临近子夜了,她还在为即将诞生的第三代
准备小鞋小袜小被子


麻雀,麻雀

麻雀里也有好为人师者,也有阴鸷使坏的
麻雀里也有花心总裁,也有多事小喽罗
麻雀里也有宁折不弯者,更有墙头草
有些麻雀家里没矿,眼睛比眼眶子还高
有些麻雀左手拼爹妈,右手拼祖先
有些麻雀是投胎高手,混得风生水起,
有些麻雀投胎时脸朝地,混得凄风苦雨
麻雀生的孩子,有的是神兽有的是野兽
麻雀培读的孩子,少的是学霸多的是渣渣
麻雀的日子,有的细水长流有的寅吃卯粮
你看,跳广场舞的麻雀自觉降低分贝
你听,辅导孩子的麻雀尽量声音温柔
只是第一单元的麻雀小夫妻在拼命吵架
次单元的老麻雀夫妇在抹泪叹气
还好,我面前蹦蹦跳跳的这几只麻雀
都有个小小爱好,并为爱好谦卑修行
我是麻雀群里的潜水者




两只蚂蚁为了一小块馒头屑
争执了半下午,又对执于傍晚
天黑了,战争还未解除
这时,天下起大雨来

两个女人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争得鸡飞狗跳,打得头破血流时
宝马车里,坐着另一张新鲜笑脸


只想给主人公打个电话

读完这么好的一个故事
我直想给主人公打个电话,告诉他
我理解他为爱所承受的伤和痛
理解他为亲人能过上好日子所担下的委屈
理解他这个凤凰男在京城扎下根的艰辛
理解他被官二代富三代所戏弄时的屈辱
理解他被天价房子的首付压榨得只剩下骨头
理解他这个县城的高考状元如今落魂成狗
理解他在重重潜规则下不知不觉扭曲着人性
特别是当他得知与孩子的血型不符时的崩溃
我只想打个电话安慰安慰他,说句宽心话也好

霍而顿曾经说:“读完这本书
你会激动地想去给主人公打一个电话。”
我就是这样的心情,可主人公的电话我不知道
故事的末尾也没有二维码可扫描
我抱着故事,遗憾地大哭


紫薇花

这一片紫薇花,身着红、粉和浅紫的学士袍
嬉笑着跳跃着,抛着学士帽
以蓝天为远景,以教学楼为背景
先是合影,后是互相留影
四年的大学生活让她们有了芳香的秘密
并更新了人生理想的网页
她们有的要上研,有的已入公职
更多的是考取了编制
再过几年她们的人生方向又有所修订
此刻,她们笑得像群孩童

我在紫薇花的笑声里拈花粉沾喜气
渴望自己多年文学练习生的身份有所改变
拿到被国家认可的自学学位也是可亲可爱的


涨幅

你来,日子是浓的;你不来,日子是素的
不管浓与素,我都过成了岁月
你在,日子是艳的;你不在,日子是淡的
不论是艳还是淡,我都过出了生活味道
你来还是不来,你在还是不在
我都在生命深处做恬静的自己

你来时,送来柳的绿草的青玉兰的洁白
这都是我广阔的理由辽阔的自由浩渺的资本
你在时,雨的充沛天气的溽热瓜果的清甜
这都是我要书写的恩惠要搜集的百感交集
你如蚌捧给我珠子,你如谷草捧给我穗子
我如唱诗班的孩子,抱着纯净的底色
和田野上所有的植物,按着自己的喜好
在初秋的纸端,写出关于心的涨幅




 楼主| 发表于 2020-7-23 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卢青的传说(外一则)

卢青以重点初中的分数,来到我们这个联中的初一一班。当我们都惊讶于卢青的高分数时,和他一个村的同学说,他家里很穷,他娘又常年吃药,上重点初中需要住校,他家里根本没钱,上这个联中,一是离家近省钱。二是抽空回家时,他还能帮家里干点活。
卢青的脑袋瓜子就是好使,那代数呀几何啊,他就像剥鸡蛋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能剥出清晰步骤和金黄答案来。加了物理后,他像啃生地瓜,嘎嘣嘎嘣地声声脆题题对。尤其是那要命的化学,他像吃甜秫秸,把甜吸完了,把渣吐在半路上气我们。
卢青成了我们每个人的榜样,是我们学校的大名人,是我们中间的传说和传奇。你可以不认识刚分来的老师,但你不能不知道卢青。
班主任常给卢青加小灶,因为学校的领导们,已暗暗把卢青当作选拔中专的好苗子,这样既可以有把握地为学校争个上榜名额,也可以减轻卢青家里的负担。那个时候,一个中专生远远大于三个高中生,吃上国库粮,是每个农家孩子的崇高梦想。
我们眼馋,我们妒忌,我们想追赶,我们却无奈。谁让老天爷没给咱个好脑子呢。
初三下学期,一开学,同学们就传开了,卢青的父亲出大事了!年前,他父亲为了过个好年,小偷小摸了一下,若在平时,关上几天或是罚点钱就了事了,只因赶上了严打,要坐几年牢。
学校领导们的脸都绿了,卢青的父亲一出事,他考中专的政审就过不了。班主任也暗暗沮丧,眼看到手的优秀班主任和奖金,也要飞了。我们这些学渣渣呢,却高兴起来:活该!谁叫你学习那么好呢!
眼见着卢青的脑袋耷拉了下来,眼见着他的模拟成绩哗哗地往上掉,眼见着关于他的传说传奇一一融化了。这倒激起了我们的斗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所有的所有,尘埃落定了。我们班创造了一个学校的奇迹:在中专名额为0的情况下,考取了十来个高中,班主任的奖金不但没少挣,还多了。那四个考上重点高中的,都宴请了学校的老师。一向学习成绩中下游的我,有幸挤进了这十来名里,卢青却不在其中。
卢青的传说,如猛扎了几针的红气球,“噗”地落了!


野生石竹

我和强子青梅竹马。我小他一岁,我们同一年上的一年级。
那时,我孤僻,不爱说话,怕见人,啥也不懂。吵吵嚷嚷的教室里,老师在点我名时,我没和别的新同学一样喊“到”,而是喊了个“来咧”,因为我娘领着我开了一回生产队的会,大人们都这么喊的。结果引来哄堂大笑,一下课,我立即抱着板凳哭着回了家,是强子一次次地来叫我,又把我领进了学校。一直到三年级,我还是浑浑噩噩的,木头人一样,拨一拨转一转,是他帮着我记作业写作业。说来也怪,一上四年级,我猛然开了窍,像开了春的杨柳叶子,一天比一天鲜绿。
转眼,小学要毕业了,强子的父亲说,如果他考不上重点初中,就不上了,就到生产队里放牛,一天也能挣三个工分呢。重点初中就考上了我一个,强子和八九个同学考上了普通初中,他恋恋不舍地乞求过父亲,还是不得不哭天抹泪地去放牛了。
本来三年的重点初中,我上了五年,终于考了一所卫校,拥有了非农业户口,这是农家孩子当时最好的出路。毕业后,我分在了镇卫生院,后来,又随着爱人调到了县医院,一家人三口在小城扎下了根,我也慢慢混到了护士长的位子。
我上中专时,强子已摔打成了一个好劳力,推车耙地砌墙盖屋,都干得有模有样,见小伙子不错,便有媒婆上门提亲。他家里人以年龄小为由,先是拒绝,后架不住提亲的人多,怕得罪了乡亲,以后不好说话,就随大溜为强子定了一门亲。二十岁那年,强子就结婚了,只摆了酒席,未领结婚证,因为女方已有孕,先举行婚礼再领证,这种事实婚姻,在我们那里是常见的,他女儿三岁时,他们才补办了结婚证。
强子先是开了一小饭馆,钱没挣多少,却被三角债给坑得关了门。后又包山,合同期未满,就被强制收回了,兜兜转转中,强子开始种蔬菜大棚,这才挣下点钱,翻盖了房子买上了车,日子逐渐好起来。这天,强子听说我回娘家了,就让他爱人送来一大包时令菜,有十来样呢。
老家的路边有种野生石竹,与县城花圃里的石竹花,有类似的花型花色,只是野生石竹矮小了些,这是适者生存啊。
富裕起来的强子,决心供一女一儿好好上学,把自己当年失去的加倍夺回来。女儿几经转折,考上一所专科学校,强子高兴地摆了二十来桌。可他的儿子呢,一直逃学,哄过劝过打过骂过,都没用,他儿子说,咱家已经很有钱了,上学有啥用?大不了自己也种菜。实在没辙了,强子也就放低了期望值,心想,既然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好好种菜也是好的,只要儿子成器就行。谁知,在大棚里帮了几个月的忙,儿子直喊累直喊没意思,说啥也不干了,窝在家中不是抱着个手机看抖音,就是在电脑前打游戏。
“唉,这孩子咋就不随我有点上进心呢!”强子抹了把泪对我说。“当初,你们都上学去了,我在放牛时边哭边发誓:我不上了学,也要好好混!……唉,龙生龙凤生凤啊,我和孩子他妈都没有文化,只知道瞎疼孩子,却不懂教育孩子,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呀!你看,当时你学习好,吃上了公家粮,又嫁了个医生,你的孩子也水涨船高,哪像我们,一直在小河沟里扑腾。”
我指着粉的红的野生石竹说:“你看,这石竹花虽是野生,但它依然故我地开,多像你呀,身处低层,依然上进。你的儿子有着你一半的良好基因,应该不会太离把。孩子的成长需要时间和耐心,你再看,那棵石竹连骨朵还没有呢,你能说它不开花了?“
强子哈哈一笑,抹了抹红眼圈说,“你们文化人啊真会说话,把死的都说活了,好,我等着,只要孩子有点出息,再小再寒酸我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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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数(外二则)

她很想和我们一起玩,我们谁也不和她玩。她喘得厉害不说,身上有癣,头上还有虱子。我们远远地躲着她,谁也不愿和她一桌,她就孤零零地坐在最前面最南端的一桌上。
土屋的教室里,全班二十多人,她像数学课上才学过的质数,一个玩伴也没有。
老师检查她背诵课文,她背不过,老师让她上黑板上演算题,她一题也做不对,她的作业常不交,时间长了,老师也不太管她了,她迟到也行,早走也行,像个自由人。
那时的早自习,总是乱哄哄的,一开始我们还扯着嗓子唱书,十几分钟后就没了多少动静,我们不是画蜡笔画,就是把五分钱硬币垫在纸下,用铅笔涂印。有一回,我心血来潮,发动几个女同学,分角色朗读课文,这新式的玩法引来热情地响应,老师听说了也很赞成,一时间我成了同学们心目中的“领袖”。
一天下午,在放学路上的一拐角处,她轻喊住我,并递过来一个好看的沙包,说这是她小姨给她缝的,送给我,她又喘了一小会说,很想参加我们的朗读小组。看着用红蓝绿布缝制的精致沙包,我十分眼馋,我缝的沙包像个丑八怪,有这样一个好看沙包,定能引来更多的崇拜眼神。我准备装进书包时,忽想起大人们的叮嘱和同学们的忠告:她的喘能传染人,她的癣能传染人,她的虱子更能传染人!我立刻把沙包还给她,跑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热热闹闹地在读《彩霞姑娘》,领读得极带感情,分读得也热情高涨。她眼巴巴地看向我们,脸上也溢着快乐。见她这样,我心生怜惜,很想让她加入,就和同学商量,可她们就是不同意。我无奈地看看她,她眼里的火苗渐渐熄灭。
她依旧像个质数,孤孤单单地来,孤孤单单地走,孤孤单单地坐在角落里。
后来,她病情加重,住院了,确定的病是肺结核。再后来,她走了,埋在村北边的水库边。我跟着大人上坡时,远远看见她的新坟头,矮矮的,小小的,孤零零的,像个土做的质数。
那年天大旱,旱得庄稼都蔫了,沟里也没了水,井水也少了。村里竟疯传一个说法:是心疼她的娘,在她坟头边埋了几个鸡蛋,上坟是不能埋鸡蛋,否则会引起旱灾。正当我们气愤地在校园里推动这一说法时,天下起了雨,且连下了七八天。
小学毕业的考卷上,有道题,是让写出1——20的所有质数。我忽想了她,想起了她幽幽的眼神,她的孤单她的失落,还想起了她递过来的那个好看的沙包。
我和其他同学像地里的庄稼,泼辣辣地长着,把她远远地抛在那个土坡上。那里有野花野草,有桃花杏树,还有松涛声,但愿那里没有排挤没有冷落,但愿她有好多好多玩伴。


记忆中的罂粟

她被扒得像只褪了毛的鸡,只剩红胸罩和花裤衩。我钻在大人的缝隙里,看见了她,她的脸上身上有很多红指痕,她的短烫发也凌乱了。
村里人已把这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如此稀罕的场景,引来一些年轻人的嗷嗷大叫。族里的几个年长者呵斥住年轻人后,又来劝说他和他的家人。
他们定亲两年多了,商量婚事时,她反悔了。今天她是上门还彩礼的,话没说三句,两下就闹僵了,她被他的家人狠狠逮住,扒了个九分光。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也不求谁,就那么无畏地站在众人面前,像个玩经杂耍的。“把她的裤衩也扒了!”那几个年轻人又大喊着,这回引来了一群老婆婆们的怒骂,“年轻人积点德吧。”
这时她表姐闻讯赶来,哭骂着给她披上了一条毯子。她表姐住在我们村东头,本来想表姊妹们找到一个村里,以后有个照应,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她只是披着毯子,并没有裹紧,在一片起哄中离开。
为了看这个热闹,我和几个同学旷了大半节课,被老师狠狠揍了一顿。一下课,我们几个兴奋地讲给同学们听。
多年后,经历了一些世事的我,对她有了理解同情及某种敬佩。一拍两散的婚事,在乡间并不少见,打打闹闹后,再各找各的,日子得向前看,像她这样被愚昧被无知如此羞辱,还是少见的。
他过了好几年才找下了媳妇,那件事对他影响很大;她也是过了好几年才嫁了人,那件事对她影响很坏。
好的乡村情感,开得都是平常花,若开出罂粟花了,掐断最好。


端子

“你看看人家端子,十岁就摊了一手好煎饼,你再看看你,都找婆家的人了,连个像样的煎饼也摊不出来!”娘的唠叨本来就让我发疯,一听到端子的名字我就发癫。“你就知道端子端子,你把端子当你亲闺女吧。”“咳,你这闺女,啥也不会,还不叫人张嘴了。”见娘要打我,我趁机跑了。
19岁的端子,是我娘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也是村里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她煎饼摊得好,鞋袜做得俏,饭食做得全。平时家里有十来口人吃饭,她自己一个人就能十盘八碗地做好。端子面憨耐看,再加上她嘴甜,叔伯婶爷地喊得勤,很招大人的喜欢。地里的活,她也肩能挑车能推,没一样落人后的。如此完美的乡间女神,与我的笨而拙形成鲜明对比。
端子的娘在她十多岁上就死了,上面有四个哥哥,没了娘的孩子就没有上学的份了,也没有被疼爱的权利了,她就跟奶奶学着摊煎饼,这是一家子人的主食,家里没个会做饭的咋行。煎饼会摊了,奶奶又教端子学生活(方言:家务活),棉衣单衣刚学出手时,奶奶也没了,端子只能“单飞”。爹和四个哥哥早早出工,饭点回来时,端子已把一大盆面玉米糊糊摊出来了,还烙好了菜饼子。一盖帘的煎饼剩不了多少,端子又得忙午饭和晚饭。这些在我无法找到头绪的活,端子做得细致周正,让一个没了娘的家撑得足足的,大哥二哥的婚事,一点也不受耽误,说媒的提亲的不断,他们都不忘说上一句,“他家的那个妹妹可真是能干啊!”爹爹和哥哥们也疼端子,时不时摘个酸枣啊托盘回来,哄她高兴。
因家庭条件稍好点的原因,我是个浑不吝,也不爱学习也不去早恋,天天过撞钟的日子,老师讲得前途未来有什么的,与我无关。见我不是上学的料,娘想教我学些生活,会些总比不会强,以后嫁了人也少受些气,谁知,我还是个糊涂虫,干啥啥不中学啥啥不会。有个端子在近旁比着,我还有美好形象树立吗。我对端子由喜欢到生厌,最后直接不理端子了。
乡上有个针织厂,我报名干了临时工,这让端子很是羡慕。一直未走出村子的端子,忙完了四个哥哥的婚事后,也用薄薄的嫁状把自己嫁到了邻村,而我远嫁百里外。
在外甥的婚礼,我见到老了的端子,端子也见到老了的我。胖了的端子一脸平和,她和我说,她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好大学,她现在也不那么下力了,每天除了跳跳广场舞,就是纳纳鞋垫子。我说:“你一直就是心灵手巧,我娘老是拿我和你比,嫌我笨,那时我还怪你呢。”端子哈哈笑着,继尔叹口气说:“我命不好,没了娘,一家子人要吃要喝,我不干能行嘛,我不手巧能行吗?都是逼得呀!你多好啊!”见她红了眼圈,我连连赔不是。端子抹了一下泪,忽笑着说:“你看看,你看看,咱俩来干啥的,不是来喝喜酒的呀,走,去忙忙。”
“这日子多好呀!这日子多好呀!”边贴着红喜字,端子边唠叨着,一脸知足。




 楼主| 发表于 2020-8-12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姑汪小禾(外二则)

汪小禾,是我的一个三姑,未出五服的三姑。
三姑大我四岁半,仅上过小学四年级,会一些简单算术,会背一些短课文后,四爷爷就硬让她抱着板凳回家了。四爷爷说,闺女养大了是人家的人,识多少字也是赔钱货,能认个“男”和“女”,出门时上不错茅房就行了。
回家后的三姑,跟着四奶奶专心学起针线活和饭食来。我上小学三年级时,三姑已是村里的巧姑娘了,嫂子婶子们,都来找她剪花样学花样。后来,三姑经过“积极斗争”,争取到了去邻村学缝纫的机会。
缝纫班离村子有四里多,每天一大早,三姑就起来,馇好一天的猪食,烧好热水打满水瓮,在路上,就着咸菜吃几个煎饼,开始一天的缝纫学习。这时的三姑,常在用粉连纸起的大本子上,画些条条杠杠,我看不懂,好奇中更希望自己也有那样的大本子。
一个人的手艺,是老天爷赏的饭,在所有的学员中,三姑学得又快又好,初级班结束后,又学了一个加强班,一出徒,就能收衣服做衣服了,她先是在村里做衣服,练出手和胆来后,三姑就到集上出摊收衣服,前一集收,下一集送衣服时再收衣服,生意好得很。这时的四爷爷,再不说养闺女赔钱了。手头有点钱的三姑,常常给我几分钱,让我买根冰糕吃,我最喜欢的还是去她屋里找碎布头,这样绑出来的键子,花花绿绿地格外好看。
三姑长得有点黑,个头也不高,架不住心灵手巧,又有缝纫的手艺,说媒的特别多,三姑却始终不点头。在大人们的议论中,我得知,三姑最初看上的她缝纫班的老师,按理说,两个都有手艺的人,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四爷爷愣是不愿意,因为那老师的左腿稍稍有点跛,家境也不好。三姑没拗过四爷爷的狂啸和四奶奶的苦劝。
自此后,三姑像是得了场大病,亲也不相看,不声不响地只管做衣服。直到她二十五岁那年,三姑同意订亲了,因为大她四岁的老师结婚了。
订亲那天,三姑是挺高兴的,由她的大嫂——我的一个婶子陪着去的。订亲是按我们当地里的风俗办的,很是热闹,谁知喜酒喝到一半时,突然跑来了一个女子,连哭带骂,闹了个天翻地覆,原来,我那准姑夫的前前女友,来吃回头草了。
整个过程,三姑倔强地没掉一滴泪,微笑着走完了订亲的程序,一回家,她就让媒人,把聘礼还给男方,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个惊天动地。
爱了伤的三姑,不再相亲,全家人也不敢再提。
这时的我,中学毕业后,出外打工,关于三姑的消息也少了。
三十二岁时,成了老闺女的三姑,甘心情愿地出嫁了,嫁的是她当年的裁缝老师。当她得知老师的家里出了变故,她依然决然地当了填房,给两个孩子当后妈。四爷爷虽然不甘心,却没拗过三姑,他也不想再执拗了,要不三姑可就真搁在半道上了。
三姑和三姑夫在小镇上,开了一家小禾制衣店,举案齐眉的夫妻店,盈利又盈爱。


功能

终于,我花了十万元钱,自费出的长篇小说《泪痕》,问世了!
我欣喜若狂,我自豪满满!从此我就是名副其实的作家了!
书,足足有400页,印质也不错,可谓大头部,可谓扛鼎之作!我可以在众作家中排排坐了!
连续三年,我被县文联评为优秀著作者,《泪痕》是县乡级干部必读的书目之一,还被举荐进各新华书店出售,送进各图书馆以供借阅。
看着崭新崭新的《泪痕》,在书架上气宇轩昂,我的快乐都溢出了新华书店外,我真想告诉每一位店员:我是这本书的作者!
看着崭新崭新的《泪痕》,被摆在图书馆的醒目位置上,时不时有借阅者抽出来翻翻,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我真想告诉每位读者:这本书的作者就是我!

五年后,我的《泪痕》有些泛黄有些过气,卖出去的没多少本,更多的是被扔进了打折的书堆里,书表情被压扁了,书扣子也挤掉了。我一阵一阵地心疼,不知如何是好。
五年后,我的《泪痕》淡出了借阅者的视线,坐在最后排的最底处,过着门可罗雀的日子。我难过地想哭,却无计可施。
八年后,我上街时,看见由小推车改造的流动书摊上,有几本塌了骨架的《泪痕》,我怜惜地付钱买回,卖书的大嫂起身找我零钱时,我看见五本《泪痕》,摞成了她的小板凳。


收成

2007年的素英,是收获的,她不仅是职工代表,还成了公司的劳模。一时间,关于她的佳话四处荡漾,关于她的美谈人人传诵。
2009年的素英,是收获的,她顺利入党,顺利提拔为副区长,成了单位里重点培养的人才,她走到哪里,哪里都是笑脸,她无论讲什么话,别人都是毕恭毕敬。
2011年的素英,是丰获的,她工资上调,资金多多,表彰她的大会上,她光彩夺目形象高尚,一时风头无两,成了男人堆里的花木兰,成了女人堆里的穆桂英。
2012年,隐隐约约的风传来,素英正在闹离婚。传言一时一时假,让人一头雾水,搞不清东南西北,辨不清是是与非非。
2013年,素英果真净身出户。离婚前,素英的父母亲一大早来劝和,一开始,他们的女婿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被劝得没办法了,才拿出了一大摞打印好的纸,上面是素材英与她提拔她的贵人,或暧昧事或露骨的手机短信,有些短信,深夜三点了还在翩跹起舞。
离异后的素英,事业一落千丈,走向了歉收之路。也许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的原因,那些平时谄媚巴结她的人,脸不堆笑了表情也不恭敬了,而是纷纷倒戈,把流言谣言传得四处乱窜。素英经过多年维系起来的形象一时大毁,被人狠狠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
素英的前夫却时来运转,一直与人合作的生意,从不死不活中,如入了水的鱼,竟鲜活无限。以前,素英是极不待见他的,嫌他没钱没本事,嫌他没权没势,嫌他没后台没人脉帮她打理事业。谁知,咸鱼也有翻身的时候,风水果真有轮流转的时候,可惜,前夫挣的钱再多,挣的荣光再多,却不属于她了,而是属于另一个女人了。
更让素英窝心的是,她的贵人她的领导,早已又是一派歌舞升平了,早把她忘到爪哇国了。
为了几粒芝麻,素英掉了大西瓜——没了家,没了尊重与尊严,连女儿也不愿见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妈。



卢青的传说(外一则)

卢青以重点初中的分数,来到我们这个联中的初一一班。当我们都惊讶于卢青的高分数时,和他一个村的同学说,他家里很穷,他娘又常年吃药,上重点初中需要住校,他家里根本没钱,上这个联中,一是离家近省钱。二是抽空回家时,他还能帮家里干点活。
卢青的脑袋瓜子就是好使,那代数呀几何啊,他就像剥鸡蛋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能剥出清晰步骤和金黄答案来。加了物理后,他像啃生地瓜,嘎嘣嘎嘣地声声脆题题对。尤其是那要命的化学,他像吃甜秫秸,把甜吸完了,把渣吐在半路上气我们。
卢青成了我们每个人的榜样,是我们学校的大名人,是我们中间的传说和传奇。你可以不认识刚分来的老师,但你不能不知道卢青。
班主任常给卢青加小灶,因为学校的领导们,已暗暗把卢青当作选拔中专的好苗子,这样既可以有把握地为学校争个上榜名额,也可以减轻卢青家里的负担。那个时候,一个中专生远远大于三个高中生,吃上国库粮,是每个农家孩子的崇高梦想。
我们眼馋,我们妒忌,我们想追赶,我们却无奈。谁让老天爷没给咱个好脑子呢。
初三下学期,一开学,同学们就传开了,卢青的父亲出大事了!年前,他父亲为了过个好年,小偷小摸了一下,若在平时,关上几天或是罚点钱就了事了,只因赶上了严打,要坐几年牢。
学校领导们的脸都绿了,卢青的父亲一出事,他考中专的政审就过不了。班主任也暗暗沮丧,眼看到手的优秀班主任和奖金,也要飞了。我们这些学渣渣呢,却高兴起来:活该!谁叫你学习那么好呢!
眼见着卢青的脑袋耷拉了下来,眼见着他的模拟成绩哗哗地往上掉,眼见着关于他的传说传奇一一融化了。这倒激起了我们的斗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所有的所有,尘埃落定了。我们班创造了一个学校的奇迹:在中专名额为0的情况下,考取了十来个高中,班主任的奖金不但没少挣,还多了。那四个考上重点高中的,都宴请了学校的老师。一向学习成绩中下游的我,有幸挤进了这十来名里,卢青却不在其中。
卢青的传说,如猛扎了几针的红气球,“噗”地落了!


野生石竹

我和强子青梅竹马。我小他一岁,我们同一年上的一年级。
那时,我孤僻,不爱说话,怕见人,啥也不懂。吵吵嚷嚷的教室里,老师在点我名时,我没和别的新同学一样喊“到”,而是喊了个“来咧”,因为我娘领着我开了一回生产队的会,大人们都这么喊的。结果引来哄堂大笑,一下课,我立即抱着板凳哭着回了家,是强子一次次地来叫我,又把我领进了学校。一直到三年级,我还是浑浑噩噩的,木头人一样,拨一拨转一转,是他帮着我记作业写作业。说来也怪,一上四年级,我猛然开了窍,像开了春的杨柳叶子,一天比一天鲜绿。
转眼,小学要毕业了,强子的父亲说,如果他考不上重点初中,就不上了,就到生产队里放牛,一天也能挣三个工分呢。重点初中就考上了我一个,强子和八九个同学考上了普通初中,他恋恋不舍地乞求过父亲,还是不得不哭天抹泪地去放牛了。
本来三年的重点初中,我上了五年,终于考了一所卫校,拥有了非农业户口,这是农家孩子当时最好的出路。毕业后,我分在了镇卫生院,后来,又随着爱人调到了县医院,一家人三口在小城扎下了根,我也慢慢混到了护士长的位子。
我上中专时,强子已摔打成了一个好劳力,推车耙地砌墙盖屋,都干得有模有样,见小伙子不错,便有媒婆上门提亲。他家里人以年龄小为由,先是拒绝,后架不住提亲的人多,怕得罪了乡亲,以后不好说话,就随大溜为强子定了一门亲。二十岁那年,强子就结婚了,只摆了酒席,未领结婚证,因为女方已有孕,先举行婚礼再领证,这种事实婚姻,在我们那里是常见的,他女儿三岁时,他们才补办了结婚证。
强子先是开了一小饭馆,钱没挣多少,却被三角债给坑得关了门。后又包山,合同期未满,就被强制收回了,兜兜转转中,强子开始种蔬菜大棚,这才挣下点钱,翻盖了房子买上了车,日子逐渐好起来。这天,强子听说我回娘家了,就让他爱人送来一大包时令菜,有十来样呢。
老家的路边有种野生石竹,与县城花圃里的石竹花,有类似的花型花色,只是野生石竹矮小了些,这是适者生存啊。
富裕起来的强子,决心供一女一儿好好上学,把自己当年失去的加倍夺回来。女儿几经转折,考上一所专科学校,强子高兴地摆了二十来桌。可他的儿子呢,一直逃学,哄过劝过打过骂过,都没用,他儿子说,咱家已经很有钱了,上学有啥用?大不了自己也种菜。实在没辙了,强子也就放低了期望值,心想,既然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好好种菜也是好的,只要儿子成器就行。谁知,在大棚里帮了几个月的忙,儿子直喊累直喊没意思,说啥也不干了,窝在家中不是抱着个手机看抖音,就是在电脑前打游戏。
“唉,这孩子咋就不随我有点上进心呢!”强子抹了把泪对我说。“当初,你们都上学去了,我在放牛时边哭边发誓:我不上了学,也要好好混!……唉,龙生龙凤生凤啊,我和孩子他妈都没有文化,只知道瞎疼孩子,却不懂教育孩子,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呀!你看,当时你学习好,吃上了公家粮,又嫁了个医生,你的孩子也水涨船高,哪像我们,一直在小河沟里扑腾。”
我指着粉的红的野生石竹说:“你看,这石竹花虽是野生,但它依然故我地开,多像你呀,身处低层,依然上进。你的儿子有着你一半的良好基因,应该不会太离把。孩子的成长需要时间和耐心,你再看,那棵石竹连骨朵还没有呢,你能说它不开花了?“
强子哈哈一笑,抹了抹红眼圈说,“你们文化人啊真会说话,把死的都说活了,好,我等着,只要孩子有点出息,再小再寒酸我都高兴!”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真好


芝麻香

我从这首诗里揩点芝麻
再从那首诗里揩点芝麻
我从这组诗里捋点芝麻
再从那组诗里捋点芝麻
我从这本旧诗集里搜罗些芝麻
再从那本新诗集里搜罗些芝麻
把这些芝麻掺到一块,晒干
先放点盐在心锅里,炒热
再炒芝麻,要不停地翻动
炒熟后摊在纸案上,晾透
用语感的擀面杖擀碎
喷发的芝麻香,独属于我——
是我朝圣缪斯的香
是我热情燃烧后的香
这些香慢慢教会我如何生存
教会我如何组出一幅心美图
教会我要感恩编辑,要感谢读者


在声名狼藉的日子里

刚进单位,她就莫名地陷入是非漩涡
她四处求救,均无果
她发现四周都是冷脸看戏的人
她成了小丑,不得不丑陋地表演下去
戏,终于谢幕了
她的名声也咣当落地,摔得粉粉碎
渣滓扎得她血肉横飞

一片声名狼藉中,她决心闪婚
读了那么多情诗,也写了那么多情诗
她一句也没用上,只想嫁个丈夫好过年
天太冷了,她想找点炉火依靠
地太冷了,她想寻一点点慰藉
她像只驼鸟,深深扎进婚姻里
慢慢治病疗伤,慢慢修复元气和信念
刚温饱的生活,伴着孩子的啼哭
成了她绿色的镇痛药
在日子最窄的裂缝里,她用阅读当明矾
一点点澄清生存的境遇,直至映出蓝天
她又拈起语言,一笔一笔救自己
2841篇的文章把她救上了岸
人是有背远一说的:不在此时,就是那时
人受难是有定额的:不在近处,就在远处
没有过不去的事情,只有过不去的心情
只要不沉沦,谁也盗不走自己的尊严与梦想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真好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最好
你的话不是名言,却融成温柔谜团
你的思想不是杰作,却有精彩论断
你是情感的容器,有着岁月的沉淀
与你靠近,是光与影,是情与爱
是飘来飘去的日子云朵
我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比喻
把这一时段形容出来

你和我说话的样子真好
多少江湖动荡已归于安顿
多少散落的记忆已精心归纳
一个生命领域融入另一个生命领域
是灵魂契合,是衍生的秘境
我走向你时,杂乱无章
你走近我了,我井然有序
你用蓄积的能力和见识
帮我和不同的读者轻松对话


这一小片美好

这一小片美好,我只扯几片云淡风轻
就可变出美丽的弧度
在美弧里,我散养文字的天使
这一小片美好,让我好一点地活下去
可以和花坐一会,和绿聊一会
可以和沉默摸一把牌或是看段小视频

这一小片美好的空气里,有些许的甜
我可以在自己的软肋里,痛哭流啼
可以从心藤上分出想象的杈
我不想浪费或虚度这小片美好
要以最大限度的思维,构筑新幻想


平方与立方

他的小说,篇幅短小
我左读丰厚内蕴,右读深广意旨
细回味似深山密林,藏有语言珍宝
“小说的平方”,我想起了这个比喻

她的诗行,华丽出行
娴静的句式,淬过火的语法
与我神思吻合,悲喜相随
精神礼品样被大众关注着
“诗的立方”,我想到了这个比喻


夏日的模样

夏天开成了它想要的模样
比如绿树和绿树开晚会
河溪与河溪举办诗词大会
玉米地和谷地合办民俗文化
红薯和花生开始了带货直播
核桃树柿子树木瓜树签了定单

夏天在慈悲的时间开成了自己
我在慈悲的沉静里
看南瓜花丝瓜花芝麻花及金针花
这些细而密,密而雅的碎花
是乡间的背景。我用细微感受
描述夏日小家碧玉的一面



想给主人公打个电话


当早晨变为中午

当早晨变为中午了
就是女孩升级为妈妈了
她不再任性,不再刁钻淘气
甘心相夫教子,甘愿十指沾春水
一菜一蔬地弄,一碗一碟地摆
小儿的哭与笑都垫高了她的责任心
陪着孩子再读童话,再捡童年
连淌鼻涕的窘态也再重来数十回
她的光影匍匐于地
她把绿荫浓缩于一树
镁光灯般聚焦于学步的小儿

她用一个下午为孩子营造一个美丽黄昏
再用递进方式为孩子切换盏盏暖灯
临近子夜了,她还在为即将诞生的第三代
准备小鞋小袜小被子


麻雀,麻雀

麻雀里也有好为人师者,也有阴鸷使坏的
麻雀里也有花心总裁,也有多事小喽罗
麻雀里也有宁折不弯者,更有墙头草
有些麻雀家里没矿,眼睛比眼眶子还高
有些麻雀左手拼爹妈,右手拼祖先
有些麻雀是投胎高手,混得风生水起,
有些麻雀投胎时脸朝地,混得凄风苦雨
麻雀生的孩子,有的是神兽有的是野兽
麻雀培读的孩子,少的是学霸多的是渣渣
麻雀的日子,有的细水长流有的寅吃卯粮
你看,跳广场舞的麻雀自觉降低分贝
你听,辅导孩子的麻雀尽量声音温柔
只是第一单元的麻雀小夫妻在拼命吵架
次单元的老麻雀夫妇在抹泪叹气
还好,我面前蹦蹦跳跳的这几只麻雀
都有个小小爱好,并为爱好谦卑修行
我是麻雀群里的潜水者




两只蚂蚁为了一小块馒头屑
争执了半下午,又对执于傍晚
天黑了,战争还未解除
这时,天下起大雨来

两个女人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争得鸡飞狗跳,打得头破血流时
宝马车里,坐着另一张新鲜笑脸


只想给主人公打个电话

读完这么好的一个故事
我直想给主人公打个电话,告诉他
我理解他为爱所承受的伤和痛
理解他为亲人能过上好日子所担下的委屈
理解他这个凤凰男在京城扎下根的艰辛
理解他被官二代富三代所戏弄时的屈辱
理解他被天价房子的首付压榨得只剩下骨头
理解他这个县城的高考状元如今落魂成狗
理解他在重重潜规则下不知不觉扭曲着人性
特别是当他得知与孩子的血型不符时的崩溃
我只想打个电话安慰安慰他,说句宽心话也好

霍而顿曾经说:“读完这本书
你会激动地想去给主人公打一个电话。”
我就是这样的心情,可主人公的电话我不知道
故事的末尾也没有二维码可扫描
我抱着故事,遗憾地大哭


紫薇花

这一片紫薇花,身着红、粉和浅紫的学士袍
嬉笑着跳跃着,抛着学士帽
以蓝天为远景,以教学楼为背景
先是合影,后是互相留影
四年的大学生活让她们有了芳香的秘密
并更新了人生理想的网页
她们有的要上研,有的已入公职
更多的是考取了编制
再过几年她们的人生方向又有所修订
此刻,她们笑得像群孩童

我在紫薇花的笑声里拈花粉沾喜气
渴望自己多年文学练习生的身份有所改变
拿到被国家认可的自学学位也是可亲可爱的


涨幅

你来,日子是浓的;你不来,日子是素的
不管浓与素,我都过成了岁月
你在,日子是艳的;你不在,日子是淡的
不论是艳还是淡,我都过出了生活味道
你来还是不来,你在还是不在
我都在生命深处做恬静的自己

你来时,送来柳的绿草的青玉兰的洁白
这都是我广阔的理由辽阔的自由浩渺的资本
你在时,雨的充沛天气的溽热瓜果的清甜
这都是我要书写的恩惠要搜集的百感交集
你如蚌捧给我珠子,你如谷草捧给我穗子
我如唱诗班的孩子,抱着纯净的底色
和田野上所有的植物,按着自己的喜好
在初秋的纸端,写出关于心的涨幅




 楼主| 发表于 2020-8-12 1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短歌行:过称


这么些年

这么些年,为了保持生活的热情,我尽量搬运着字词句,来打发我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思怪想。
这样做,让我保持了青春的身材,也避免了与无聊尬舞,与空虚尬聊。
这样写,可以防止我长成大众脸,防止我踩着了道德的地雷,也防止我引爆良知的线。
手播花粉,心有余香。
我这个拥有语言特权的人,有了份轻盈意趣,有了蔓延开来的喜悦,而他人的懂得,是反馈给我的小幸福,小熨贴。
原来,我的书写是在人生的账户里存了一笔款,竟慢慢地连本带息地收了回来。


浓缩的短篇小说

“忘记某人,就像是/忘记关掉后院里的一盏灯/任它整夜都亮着/但正是那光/又使你想起”,阿米亥的《忘记某人》,像是一个浓缩的短篇小说。
不好的诗歌,就是横行三千里,也不知其所云,好的诗歌,二三句就是一个精彩故事;不好的诗人,对词语落落大方,一泻千里,好的诗人惜墨如金,搜尽奇峰打草稿;一流的写者,懂得克制感情,上等的写者,懂得戛然而止。
好诗文是灵魂的闪电,不需要胭脂粉饼,不需要夸张抒情。
美诗是缩写,不美的诗是扩写。


过称

每当腕下有文成篇时,我都会习惯地过一下称,称的指针摆动地大些,我就会高兴。
不是为了其他,只是想称称自己内心的斤两,和写作的良知。
现如今,文学的市场有些混乱,有些哄抬物价,缺斤少两的现象更是盛行。我人微言轻,我势单力薄,我只有管理好自己心称的能力。
当然,我的文字里也有些水分,有时也有点美丽的小谎言。不过,决不会有农药超标,更不会有转基因的隐患。
我只有细心的情感和细腻的爱意,写写小爱小恨小埋怨,在短短的句式里,置放下我看到的天空、大地、远山和江河,将一瓣瓣思绪植入成言语,扩展的胸襟,如水之轻漾。
当我的小文,被世人称出意趣横生时,我就是申请到了文学经营资格证了,我就是一个合格的文字小摊主了。


欣然相逢

当我开始寻觅梦想的时候,与最对的事物——文字,欣然相逢了。
相逢是多么美好的开始,是多么幸福的相知相赏,我们一次次深谈,一次次开心。
一次相逢,便是一辈子的厮守。
文字给我这营造出不同形状的浪漫,有扇形的,有圆形的,有梯形的,无不布置着绿树红花,翠藤和碧草,我的心情,就这么一朵朵,一簇簇地开在街沿庭院,阳台与屋顶处。
上苍赐予的欣然相逢,是要我以爱为命题,凝练成的诗句,要神气俱出,意象深邃。
这是上苍对我的严格要求,也是我的终极梦想。


在凤城

在凤城,我隐居。
深居简出中,我抱着明媚心,读与我心有契合的书,握着阳光的笔墨,写出来叩访我的思绪。
书里的云淡风轻,说着体贴入微的话,我排列出的细丽文字,是我与生活的倾谈。
纷纷扰扰的世界里,书让我静寂,文让我深思。现实没有富养我,我自己豢养自己,豢养出一批批的开心,豢养出云卷云舒的淡然。
在凤城,我俗居。
平常粮蔬怜我疼我,熬炒煎炸炖焯中,给我爱的温度,情的温暖。此时,洗桃子数枚,叩齿膜拜,不禁文思如潮,犹如神助,笔底通透又通畅。
凤城是俗的,我也是俗的,但我们不低俗,更不恶俗,我们以俗心体味俗世,平凡并不平庸。


我对自己的小小要求

要尊重每页纸面,要写有良心的话,要酝酿出有心灵刻度的思想。能直指生活内核,挑破人间的脓包,道破生命的本质,才是一个成功的写者。
词语是美好的,丑陋的,真实的,虚幻的,词语是精神的四季,灵魂的五味,恰当地运用它们,合理地安排它们,并聪明地甄选它们,它们的感情才真挚,表达才流畅,一望,平静中也会透出光芒。
写作如入职场,我不是白领,也不是蓝领,我是灰领——既能驾驭词语,也能识别病句,操检合一,才是过硬的技艺,才是匠心独运。



住对门(三则)

蔡三和赵四住对门。蔡三住西户,赵四住东户。蔡三是机械厂的普通工人,赵四是选矿厂的副厂长。
自打和赵四住了对门,蔡三就苦恼起来:一年到头,到赵四家送礼的人不断,那些送礼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大都是吃了晚饭以后,本来在班上干了一天的活,就够累够烦的了,正想好好看个肥皂剧歇歇,送礼的人也不弄准确,时不时敲错他蔡三家的门,你们拎的名烟名酒名茶名牌衣,是故意眼馋我呀!这不,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那敲错门的就更多了,特别是那个才分来一年多的大学生,竟扛着半扇子猪肉来敲蔡三的门,蔡三气恼地一指对门,“哐”地关上了门,躺进被窝里,他还在心里嘀咕,啧啧,这半扇子猪肉要是灌成香肠,全家人能吃上一年啊!一个大正月,来赵四家里坐客的人就没断过,一天,赵四的老婆搬过来两箱弥猴桃,蔡三的老婆谦让了好一回才接了,回屋打开一看,竟烂了多半,让蔡三的老婆恶心了小半年。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志得意满的赵四一不小心意弄出了丑事,被单位晾在了一边,他家的敲门声也戛然而止。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效益一直不好的机械厂,决定实行承包制,蔡三经过一番运作后,也承包了一个项目,未出两年就发迹了。天擦黑时,他家的敲门声慢慢多了起来,当然,也有没打听好的,竟敲成了赵四家的门。时代在变,送礼的方式也在变,现在都送超市购物卡了,那卡上的数字不带三个零,是拿不出手的。蔡三的老婆时时拿着卡到超市里刷,大到家电小到卫生巾。过年时,蔡三的老婆也拿几箱烂苹果,去恶心一下赵四的老婆,赵四老婆的脸也会难看小半年。
赵四失落地坐在楼下的黑暗里生闷气:你们这些送礼的真是没眼色,干嘛老敲错我家门啊!唉,都怪那个骚娘们,我未和她约好,她就悄没声的,摸进我值班的办公室,本来到嘴的肉不吃白不吃,吃了那么些年也未出事,唯独那次竟吃出了苍蝇,位子不得不让了,还被讹去了好几万。近半夜了,赵四才耷拉着脑袋脑上了楼。


一起去爬山吧

在家无趣,决定去爬爬离家不远的X山。
没走出多远,就碰见了展英。她如以往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我也虚与委蛇地与其寒暄。她问我干嘛去,我随口说去爬山,她竟拍着掌说,她也正想去爬山,正缺一个伴呢。一听这话,我后悔,不得不硬着头皮与她一起爬山。
展英和我一年参加工作,接触多了才知,她是个自来熟人来疯,处处打听事时时搜罗信息,没有她不知的事没有她不识的人,和人能拉上呱,和鬼也能开个会。最最重要的一点,她嘴上没个哨兵站岗,啥话也往外说啥事也向外传,许多人都躲着她。我这个人实在,没心眼,被她撺掇着吃了好几次亏后,才慢慢地也学会了与其周旋。我是从心里怕着她,她筛子一样的心眼把我卖了后,我不仅帮着她数钱,还能帮着她开公司打理公司呢。
我不得不和展英说着话,她问我现在工资是多少?班上的同事是谁?她问我爱人的薪水是多少?工作环境好不好?她问我家里的老人如何?兄弟姐妹如何?我用接近爱因斯坦的智商,对她不厌其烦的询问避重就轻,能扯多远就扯多远。
不知不觉,到了X山的最高处,我们用对方的手机为对方拍了照,就坐在靠近悬崖的一块大石上歇息。多美好的处风景啊,前面是汪蓝盈盈的湖泊,后面是山城的扇形景致。
你还记得我给你介绍的Y吗?展英忽然问我。我愣了一下,笑着说,记得记得,对了,再次谢谢你当初为我跑腿操心啊。他现在可混好了,他现在是处长,分到了别墅,他老婆也是副处长,老子英雄儿好汉,好瓜无赖秧啊,他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北京大学哟!
我哦了几声,没法往下接话了。我和爱人混到这堆年龄了,也只是普通职工,更重要的是我的女儿仅上了一个专科学校。展英此时说这些,是打我脸还是嘲弄我?当年,我和Y见面没说上多少话,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按现在的流行说法就是人生三观不一致,与其勉强不好干脆,我们彼此委婉地道别。
一阵山风吹过来,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忽想起最近看的《隐秘的角落》,张东升那个典型的动作……
我们下山吧!我赶紧逃离了那块大石头,迅速地下山。千防万防,这一次我还是被展英狠狠地推下了山崖。


诺言

诺言和我离婚时,我三十六岁,她三十四岁。我们结婚六年零八个月,提前几个月实现了“七年之痒”。
我们没有孩子,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是归我,家居家电还是归她,离婚证一人一本,存折一分两半,就这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空了的房子,不再逼仄了,而是宽敞起来,我能连翻三个跟斗。夜来了,我一个人坐在纸壳子上,就着香肠喝啤酒。破电视里,播的是那档相亲节目,正好有一个女孩为一个男士抱了灯。噢,那时的我就是一下子为诺言抱了灯,且从来没后悔过。
诺言的男友,研究生毕业分到上海后,为了尽快扎下根,就与当地郊区的一位上海户籍女子结婚了,在老家等了好几年的诺言,伤心欲绝的诺言,养了两年伤后,才在家人的极力劝说下,愿意和我相亲。知道了她的情感遭遇,我生起了保护她一生的决心。我常弹着吉他给她唱,曾经最流行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你无怨无悔地爱着那个人/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也许这歌词写得太好了,也许我的唱功也还是可以的,听哭了的诺言很快和我结了婚。
婚后的我们,幸福地生活着。我卖力地呵护着诺言,家务活我包揽了,连夏天的被褥拆洗也是我的。诺言想吃甜的,我决不敢做辣的;诺言想买衣物包包了,我一定大力支持;诺言说要等到三十五岁以后才要孩子,我巴巴地点着头,积极地响应老婆的号召,虽然我父母想孙子想得要命。
三十三岁的诺言,又见到了离异的前男友,我在他们又燃起的火苗里,自自然然的败下阵来。诺言没瞒没骗,一五一十地和我坦白了,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我感谢她的坦诚,好歹没把我当傻子继续骗。我放手的第三天,她就急切地奔赴上海了。
我领着三岁的小女儿在楼下玩耍时,碰见了诺言的一个姨奶奶,老人告诉我,诺言这个孩子呀,真是不知道啥叫享福,跟着你时,啥活也不干,还任性,想要啥就有啥。这不换成这个了,可倒好,全翻过来了,当了个后妈没赚出好来不说,她啥也得操持操心,她那个男人可大了,油瓶了倒了别说扶了,他能踢出三米远。有福不会享的人啊,就该给人家当牛马哟。
姨奶奶嘟嘟哝哝地走远了,我的心沉下去了一大块,小女儿笑嘻嘻地扔起小石子时,我听见“咚”的一声。



心的碎银子


心穗子

我捧给你的是我的心穗子
有红的绿的蓝的及黄色的
因为我喜欢流苏
想把心穗子演绎成好看的流苏
风来时,它飘;风不来时,它静
幸与不幸,都是运命
我只管绾着心穗子
当作人生长街上的一个短梦
想把这梦做得,随风而起


夜色中的白牵牛

夜色中的白牵牛
在世间的爬藤上稳坐
那份硕大饱满的稳重
可支撑起所有高贵
小风徐来,她那份天真恣纵
又如邻家小妹

后半夜,白牵牛着了露
“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哦,这是多大的一场情事告别哦


旧习作

一篇旧习作如一束枯萎的花束
我用心思,细细整理一遍后
有了熨烫过的挺括
让这段无序的时间
因旧习作从容了三分半


心的碎银子

生活从来多的是痛
我常在痛的碎片里被撞击
为了活得兴致勃勃
就拿字词让自己栩栩如生
不小心撞出的好诗句
是我心的碎银子
是这些碎银子,让我少了些浑浑噩噩


插播

天气正晴朗,忽涌上一阵黑云
插播了一段疾雨狂风
满空气是土腥味
就像我正看的言情剧
被卖药的广告插播得
不情不愿


打包

这一粒粒鸣啼太好听,我打包
这一行行字太漂亮,我打包
这一爿爿绿太清新,我打包
这水波太澄澈,我打包
这棵棵菖蒲有疏朗美意,我打包
这略有柔弱的风低回婉转,我打包
我一包一包地快递给你,和我分享小景
同时,也收到你打来的包
包里有你那里的芬芳,境界和生活的宽度
有三只小鸟跳过树枝,有几只小鸭过小桥
还有合欢花裙裾边的欲言又止
呵,还是你打的包比我高明比我出彩


虚度的一天

一天已过多半,我还未织出半片文字绢帛
面对纸面,只是望空打拳
这一天又将去,我消耗着粮与蔬
消费着空气,阳光,花草,蝉鸣及家用电器
却未捧出半点主题,与今天紧紧相扣
多么颓废的一天,多么虚度的一天,
多么失败,多么烦恼又苦恼的一天
晚餐里,我用一盘油煎的茄盒子
当作今天的荣耀,假装今天酿的蜜


不如读美文美篇

书里的一声尖叫擦伤了我的宁静
那是故事里的她遇见了险情
我一抬头,感觉空气也噼啪作响
蹭蹬的故事,女主人忧伤的眼神
把我看得莫名塌落
还是在美文美篇里打捞为好
那里有入木三分的话说动我
有力透纸背的字,给心隽永
在美文美篇里,连寂寞也太小错落
此时,我挑起几根语言的丝语
尝出了浅浅的甜


手机囚徒

我是手机囚徒。一天的日子
从窗子到门只有几步
从门到窗子也只有几步
手机先给了我漂亮的瘾,后又挟制我
我失去了遐想理想,失去了口味趣味
又失去了茬茬的有意思
我的敏感开始智障,交谈也退化
手机是座诱人的赌城,我下了注
押上后半生,把时间饮成了毒品


隐秘的角落

但愿你夸我的话里,没有握箭的弓
但愿你给的笑脸里,不用银针试毒
但愿你递过来的祝福,不是持刀的手
但愿你发过来的红包,不是子弹在飞
你常年在隐秘的角落里,伤我太深
我不想醉了,不想碎了
你把水源弄污了,你把小船凿漏了


三两清凉

树下的清凉,我只要三两
一两用来听蝉鸣看蜻蜓
一两用来看蜀葵梯形式开放
一两用来参悟桃子里蕴含量的真理

冰镇西瓜的清凉,我只要三两
听一两里的藤与叶的对话
听一两里瓜农与瓜农的闲谈
看来来往往的风和远远近近的阳光

阵雨过后的清凉,我也要三两
一两里有雨的脚步声
一两里有云朵的护送
一两里有土地与庄稼的隆重迎送会



我在一朵花上开了(外一首)

你看到我时,我在一朵花上开了
开中有我的愉悦和喜悦,有的我向往和神往
我沉醉于我的香气,薄醉于我层层叠叠的瓣
我着短裙,短裙可爱;我着长裙,长裙曳地
你说你喜欢我,我笑笑,收下了你的喜欢
风来了,我撒着欢儿;风去了,我把手揣衣兜
太阳下,我有时噘着嘴和谁赌气或生气
月色里,我不时和星光打牌,和灯光掷色子
你说我美得让人心颤,我笑笑,继续让你心颤
我开花前,有人对我褐色的枝条说东道西
有人对我瘦削的树杆拳打脚蹋
有人对我长不长圆不圆的叶子啐着痰
好在我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也习惯了承受
别人施以的脸色眼色和坏笑假装看不见
无数人投过来的冷石与碎块用来垫脚
他们只看见了故事的开头,没猜到事情的结尾
一份生命,若把时间拉长,总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个世界终是公平的,努力的事情总有个答案揭晓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经历,会在N年后有个栖身地
“最怕的人生是少年得志,最好的人生是大器晚成”
我先掉到了深沟里,又浑身上了锈
剥去了戾气,撒去了伪装,我做着开花的准备
我开了,你来了,我们的遇见恰恰好
有些人一拍即散,有些人终生不相见
我们此时此刻的互相赏识,也算是诗人说的五百年的缘
当然花无百日红,我早有了枯萎的打算
一个人坚强惯了,一个人打拼惯了,自己和自己PK惯了
我不会自怨自艾,不会顾影自怜,不会形影相吊
在一朵花上兀自开放,是我一直想要的人生境界
为了这份境界,我沉潜,我蛰伏,我晨钟暮鼓
“世人千万种,浮尘各自求”,我的今生我做主


在这里,我撒字成语

在这里,我撒字成语
一部分在“诗词歌赋”的荷叶上滚动
一部分在“散文随笔”的波光上撒欢
一部分在“小说世界”的市井里悲喜
我是无意中闯进这里的,有点儿莽撞
这里有着别处的类似,更有着别处的不同
页面绿荫让我贪坐,篇幅花锦令我着迷
如此适宜的文学温度与湿度,我微笑投入
字语们帮我标出了生命原点
这里帮我一点点绘出灵魂坐标
我敬重在这里莳花弄草培植名木的同行者
他们告诉我“艺无止境,文无定法”
我敬畏在这里勤恳严苛又宽囿的园丁老师
他们用坚守坚持坚韧,拦下了不良特种的侵害
让这里一直有阳光金粉,有动听鸽哨
让一只只的文学鸟儿轻轻飞过
我不能和众花草众名木争宠,不能惹园丁生气
我得深一脚浅一脚地打磨言语手艺
心里萌生出的次次愉快,就是重重叠叠的奖励
写得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因为有趣
我深知没有坚实的内容,是得不到同行人青睐的
没有抓人的语句是争取不来老师推荐的
有分量的篇幅和诗行,才得认可支持和鼓励厚爱
所以我认真写好每一篇,用五笔字型打好每一篇
交给读者后,继续写下一篇
作者是靠作品说话的,靠恭维靠点赞靠重发
是撑不起个人的气场和文字品德的
作者要靠一季季的文思泉涌来维系维护的
仅靠处女作吆喝不出文学尊严与威信
仅靠自费出的集子,沿街叫卖不出长久生意
你可以不是作协会员,不是其中理事
但你是自己的文学主席
活到这个年龄了,我不再是任性的孩子
不再是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唯脚踏实地不一曝十寒,才可能厚积薄发
这厚积薄发也许就在不远处,也许根本就没有
我还着凭着兴趣凭着感觉凭着向往,一路不停
此生只做了这么一件事,没有伟大却有意义
这里,装饰了我的梦,我用真诚装饰这里
不添乱不造渣滓不产污水,我就是文字的环保者
这里营造了一处我想要的文学氛围
这里容得下我浅薄的学识,容得下我的籍籍无名
在这里我不光看别人的戏不光听别人的故事
我还可以抒发自己的感情,书写自己的爱恨悲欢
在这里,我能保持生活态度和精神标准
在这里,有我可以抵达的诗和远方
在这里,我心存感激,低头微笑,静心吐蕾




 楼主| 发表于 2020-8-31 12: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防患于末然(外二则)

老吕,小学四年级文化,属于五分之四个文盲。要不是顶替了老父亲的班,参加了工作,也就是个在家种种地推推粪的料。不知不觉中,在车间里混了近二十年,这不混上了个段长位子。不是他老吕是什么业务骨干,也不是他吕以厂为家甘心奉献,好水平不如好运气,好运气不如好人气,只因为刚来的新厂长,是他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吕和新厂长握手时虽没涕泪横流,却以三茶碗子白酒,夯实了与党组织的关系,以恰到好处的礼,拉近了与老乡的距离。
朝廷有人好坐官,老段长一退休,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新厂长,就敲定了老吕为新段长。三把火烧尽后,除了完成厂里下达的生产任务外,老吕得领着大家开每周二的安全会。最初,他是指定一个人来念念学习材料,读读指定的报纸内容。这一切完成后,老吕就给大家讲话,东扯个葫芦西扯根地瓜秧,驴找不着唇马踩不准蹄,大家也乐得一听。大夏天里,一坐进会议室里,老吕就把工作服裤挽到大腿根,先搓左大腿的灰,再搓右大腿的灰,搓成团样的成品后,集中在中指上,用大拇指轻轻一弹。两腿搓完了,再搓脖子两侧及胸脯。时不时弹出的灰团,“炸”得近处的人直皱眉,“炸”得远处的人捂嘴偷笑。
开安全会老是找人念也不行啊,怎么着也得竖立起当官的威风来吧,已坐稳了江山的老吕,就亲历亲为地念起材料和报纸来。“山寨秀才念半边”,错字连篇是常事,大家有时笑笑,有时就装作听不出来,更多的时候是让思绪十万八千里的神游,待念到关系到切身利益的通知时,才把思绪拽回来。
这天,上边来了人,名曰看看大家安全学习的情况。老吕这一回正襟危坐,念得极为认真和卖力,虽是用掺了八分半方言的普通话。“……总之,对于安全,我们要防患于末然……”,本来听了N个错误读音的领导,这一回没憋住,“噗哧”一下笑了,大家也就跟着笑了人仰马翻。
老吕有些摸不着头脑,难堪地停在那里时,领导说:“老吕啊老吕,你是末未不分啊,多么常见的一句话啊,多么重要的一句话,多么不应该念错的一句话。你这是安全工作没做好啊,还是别的什么不到位?”一片笑声中,安全会散了场。


涨三千

张三千,在家排行老三,又是“千”字辈,他爹娘很是省事,就大千二千三千地叫下来,名字虽土,却叫得顺口听得顺耳,写起来也顺手。
张三千是1989年的技校生,那年头的技校生可不是吃素的,所学的功课没个三拳两脚是考不上的,有人列了个等式,说1个技校生=0.9个中专生=0.6个大学生。上到高二的张三千,之所以要报考父亲所在的国有单位的技校,主要是他英语成绩不好,而技校不考英语。农家孩子,为了能吃上国库粮,把农业户口变成非农业户口,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他还是在经过激烈角逐后,顺利地考上了技校。
因为名字有谐音,喻意也好,大家都叫他涨三千,多好啊,要是人人每年把工资都涨上三千块,谁不咧开大嘴乐啊。还别说,勤快又好性格的涨三千,就像红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甲乙丙丁四个班次中,只要和涨三千一个班次,这一年定是产量高质量好,多劳多得的考核制度,让涨三千他年年不少拿钱,奖金也捎带着不少。一来二去,“涨三千”像个品牌样,成了香饽饽,每年年底调换班次时,必定被抢,没办法,就按丁丙乙甲的次序,让他一年一转。吉星年年有,一年照一家。
这不, 在丙班的涨三千,和武小花一个岗位。武小花识字不多,为人实诚,说话不带拐弯的,有啥就说啥。这天的午饭,武小花拿的菜是豆瓣酱炒豆腐,经微波炉一热,满当当的香气,涨三千也就分了点吃。谁知这不太会说话的武小花,和来串岗的王十一说,今中午和涨三千分吃了豆瓣酱炒豆腐。本来就是平常一句话,却被爱喷的王十一演绎成了一场风韵之事,完全失了正确方向,向流言蜚语的谷底滑去。这让涨三千就是有三千张嘴也解释不清,心里憋闷得很。无奈中,强烈要求调班,班长为了民族大团结也为了班组的和谐,把他和武小花调开了。
涨三千的业余爱好是钓鱼,只要休班没什么事,他就背上鱼竿去三十里外的桥乔家水库。他钓的鱼有时多有时少,自己却很少吃,大多时候是拿到班上,让大伙分分。桥家水库的水质好,养出的鱼自是肥美,油煎一下必是美味。大伙边跟涨三千开着玩笑边挑鱼,哟,三千啊,又去钓鱼了啊,钓到美人鱼没有。涨三千憨厚的一笑说,钓着了钓着了,就是不敢往家领,我那老婆忒厉害。一片哄笑中,各自提着一条鱼回家。


爷爷难当

覃小明哭着跑回家,告诉正在做饭的奶奶:“奶奶,不好啦不好啦!我看见爷爷正抱着一个女的在亲呢!”“啊!”奶奶一听大惊失色,差点把锅铲扔了,赶紧关掉火,拎着孙子,骂咧咧地往楼下跑。
覃小明的爷爷,正给几位广场舞大妈示范表演动作呢。这覃老头,年轻时是个文艺骨干,从迪斯科跳到霹雳舞,从慢快四又跳到了广场舞,这几年腿有了些毛病,就很少跳了,安心在家看看孙子养养花。一群正在为国庆汇演排练的大妈们,正为几个不规范的舞蹈动作着急时,见覃老头过来了,自是请他来当当老师了。
见覃奶奶一脸怒气地冲过来,大家都愣在那里。待弄明白事情后,覃老太太不好意思地拎着小明回家。没多大会,覃老头也气哼哼地回了家。
见孙子睡着了,覃老头压了压火,对覃老太太说:“现在的小孩子啊,真是小人精啊,都没法管了。昨天在超市,小明非要一个什么特的玩具,家里已有好几个了,我就是没给买,今天一下楼,小明又吵着要,我还是说不买,小明就在楼下赌气,这时她们过来要请教我。你也是,这把年纪了也不动动脑子,小孩子的话,你就轻易信?让你这么一闹,以后人家还敢请教我吗?”覃奶奶也知道自己太冲动了,赶紧示弱。小明醒了,早把事情给忘了,又甜甜地黏着爷爷奶奶,看着可爱可亲又有些可气的小孙子,老两口竟没有了对策。
儿子儿媳下了班,吃完了饭领着小明回另一单元的小家。对于白天的事,覃老头和覃老太太啥也没说。小明是爷爷奶奶的掌心宝,是爸爸妈妈的心头肉,话多了伤和气,说重了伤感情。再说,要小孩子懂事,是要有时间来过渡的。




晚十点一刻的凤城(外三首)

白天的雨又折回来了,凤城撑起了伞
听着噼噼啪啪声,向子夜小街走去
凤城想起了戴望舒的《雨巷》
想起了曾卓的《雨天》,还有一首《躲雨》
喜欢诗歌的凤城,只是读,从来不落笔
喜欢读诗中翘楚,喜欢读诗人们的写作简历
凤城觉得,诗是语言的魔方,时时被吸引
读到喜欢的诗句,就是遇见了情投意合的人
也是谋得了一份红尘幸福
在一棵榆树下,凤城停步,轻拽榆树枝
水珠儿哗啦啦地落在发上衣上伞上地上
她想起以前读过的《昨夜雨今日下》
那篇小文的诗意曾快乐地淋了一身
走到公园处,看见淋雨的莲叶和莲花
“下一世, 在一朵莲上迎你
给你露珠的宫殿/水是两个人的民间。”
这巧笑倩兮的句子,一下子俘获过凤城
读诗,让人的心灵不死,让人活得有滋味
以前积攒的经典诗句,此时在心头逐一泛起
凤城走着默背着,有种口舌生津的愉悦
子夜的小街到了,雨也小了,收拢了伞
四肢放松地躺进铺有凉席的小床上
凤城暗想,经过大雨的洗涤和遴选
明天惊异的语言组合,会带来灵魂的震憾
世界在那儿,语言在那儿,二者对立又统一
唯领悟透彻者,唯品德高尚者
才连缀出有生命质感的诗行来


某年的夏日景色

长长的地堰边,开了一溜的金银花
我在雨后的小溪里洗完猪草,就坐在堰边
花生绿汪汪,红薯绿油油,芝麻稞层层叠加
金银花白白黄黄地开,赶集般熙熙攘攘
豆色秧上的豆角,胖乎乎,校园一样热闹
青酸枣羞涩地站着,蛇莓红灿灿地笑着
不远处的秫秫苗条细溜,谷子扎起了穗辫子
蚊蒿野生石竹开着粉红花,远志开出细碎蓝花
云朵时来时去,风儿走走停停,太阳若隐若现
我隐隐觉得,盼望已久的理想,在凤城等我了
等我去衔接广阔的世界,去焊接想要的生命历程
到那时,我用诗行加分,用作品说话
以马拉松式的写作,赢耐力和底气
以心静为殿堂,穿污云越浊气
到那时,我心无旁骛,只凿一眼语言的心井
按嗜好读书,用自己的风格开辟一块向阳地
命运给我趔趄我就接,运命给我无奈我也接
若把趔趄和无奈拆读成精华篇幅
我就是大隐于民间,用匠心锻打自己了


她泥沙俱下的诗行

她写的诗,一身的汗味
如同村妇,在雨后给玉米上苗粪
上面晒下头蒸的地里
两脚踩在湿泥里,镢头上沾满了泥
刨好两沟的窝,折身拿化肥
新化肥味扑面而来,呛得两眼睁不开
抓一把化肥放进窝里,用脚精心埋好
手上的划痕被化肥杀得生疼
汗水把衣服浸出道道盐渍
她写的诗,烟熏火燎
如同刚从坡里回来的村妇
先烧火馇猪食喂好猪,拌上麸子喂好鸡
再在小锅头上炒个地蛋丝,放上两个青椒
柴火有些湿,总不好点,满饭棚的烟
炒好的地蛋丝,卷进煎饼里
并打开电视看《篱笆•女人和狗》

她泥沙俱下的诗行
没有拈花一笑,没有烟视媚行
像一地的庄稼,实实在在地长在那里
充满力量和重量,充满热爱和热情
我读出了哔剥作响的欢快,读出了密切的同感
从白纸黑字里渗出的汗味和烟熏火燎
唤出了我隐匿许久的乡村经历


一地的谷子

一地的谷子,在天空下浩浩荡荡
不时有稗草入侵,有野花来捣乱
还有一群一群的麻雀来聒噪来叨扰
小烦恼小伤害虽不断
却不妨碍谷子望秋的心情
“山好能容四面看”,谷俏能容时时瞧
叶子们按台阶坐好,穗子们按性情出落
浅青色的黎明里,让一支老歌单曲循环
日头下的辛苦劳作,自己拧干汗水和泪水
夜晚来临,和半弯月按顺序听网红歌曲
风吹衣襟,作闲散状;雨淋心头,权当饮酒
天空蓝就喝茶,天空不蓝就喝点柠檬水
心跳是为靠近秋天,过好每个节令是为收获
天空下,一地的谷子洋洋洒洒
一厘米一厘米地长,一寸一寸地挪
把孤独疼痛忽略不计,是情商
把理想梦想煮沸,是智商
所有的付出和跋涉,所有的琢磨和打磨
是让生存的混合运算,有个生活的正确答案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8:44 | 显示全部楼层
走过这条街

又走过这条街,恍如隔世。
这条街道所在的这个村,那个时候是乡的驻地,乡下人有点重要的事,都到这里来。我们教师开会或学习,也是到这里来。记得午饭时,我们最爱吃热油饼,这里烙的油饼跟家里鏊子上烙得,总有一种不一样的香。这条街上最威严的莫过乡政府了,它坐北朝南的庄重模样,总让农人发怵。路南的邮政局,让我又敬又怕,我曾许多次地来这里买邮票,贴在要投稿的信封上,之后是漫长的忐忑的等待,渴望着有一天,能有邮递员给我送来发表的好消息。那时的我,总是心有不甘,不甘于一辈子窝在一个山村里,不甘心一辈子充当农妇的角色,不甘心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我们这种身份的老师,根本就没有转正的可能,我还是自学着课程,想通过某一天的自考,好让自己有个看得见的出路。我还偷偷地写点东西,想通过发表文章,给自己找条精神之路。这两条路我是走了败,败了走,心气越来越来小。
我通过看电视听广播,感知着外面世界的变化;通过一些报刊,感受着外界的新思维新思潮,心底的失落越摞越多。1995年初,我参加了工作。七月底回家时,碰上了开会回来的姐妹们,她们兴奋地和我说,美考了上本地的师范,两年后毕了业就是正式老师了。英姐很可惜地和我说,我们这一伙人里,数你的基础好,你要是考,也一定能考上。我笑笑,心里苦涩。我一直自学着等着机会,迟迟没等来,我刚参加工作,机会就来了,却无权享用了。
许多年后,这条街所在的乡政府,改为街道办事处。但这条街改变得并不大。特别是冬日里,与中国所有的乡镇街道别无二致:萧瑟,灰扑扑的,却时有推陈出新的建筑。走在这条街上,我如草丛里的一棵草,无人知无人识。走于这条街上,我想再回到从前,那时的我虽迷茫虽颓废,却还有众多的未知容我去幻想去设计,可现在呢?
那个时候,走在这条街上的我,读的是《女友》《读者》《啄木鸟》《十月》《芒种》等,写着琼式小说和汪式诗歌,听的是《晚秋》《我不想说》《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等,特别喜欢香港台湾歌星的MTV。那时,我曾幻想出无数个版本的自己,可是就是没有现实中的这一版。如今再走这条街,大半个生命已揭开,想要的不想要的都真实地存在着。这二十多年里,我实现了两个梦想:一是我用艰难完成了自学考试,二是我用艰辛写出了想要的那个精神世界。“右手文字,左手儿子,两手都要抓!”这是2006年我告诫自己,不要顾此失彼,家和工作同样重要,孩子的学习和我的梦想要时时兼顾。“我一定要写出个名堂来,不然我对不起我自己!“这是2013年,我在茬茬车间霸凌中,在受尽屈辱后,在机器轰鸣中我对自己发的誓。
那个时候,走在这条街上的我,以为自己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以为有傲视群雄的才华,以为有骑着红马的王子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二十多年后,再来这条街的我哑然失笑,原来我是如此平凡平庸平淡。我只是完成着8小时内应有的工作,我写的莺歌燕舞的诗行,与鲁奖无缘与诗歌奖无分。我只是一个主妇,管好一家人的三餐,让房间不至于太邋遢了,就是优了;我只是一个煮妇,把排骨炖好把鸡肉炒好,把花卷馒头发好蒸好,就很OK了。
离开小街的二十多年里,我这个傻傻的村姑,并没有人生的蜕变也没有华丽转身,我领教了太多蝇营狗苟,看了太多的小人嘴脸,听了太多的官腔和花心事。我被人生生推进污沟过,被人狠狠踹进阴沟过,被人算计进利益的链条中过,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失去人生底线,我还是个村姑的灵魂底色。因为我用文学的理念来把控着自己,用一个母亲的责任感校正着自己。我对自己说,我培养不出“别人家的孩子”,我可以先做到“别人家的妈妈”。老家给我做人的准则,文学给我想要的性情,这形成了我处世的三观:不卑不亢地待人,不声不响地努力。
离开小街的二十多年里,我有了借书的好地方——图书馆。借读的几千本书,是我没书读时所想不到的数量。每每借到一本好书,我觉得自己富得流油,所以对特别香甜的句子,我一本一本地摘抄下来,抽空再一本本地熟读熟记。断写了几年的日记,在1999年又很好地衔接上,先成了我习作的广场舞,后成了我写作的狐步舞。有人阻挡我,我不怕;有人黑我,我不怕;有人用流言蜚语枪杀我,我不怕。我深居简出地写着,门可落雀地写着。在写中我看到了众多的黑暗面诸多的潜规则,我从忿忿不平到心平气和,从患得患失到兀看云卷云舒。水清则无鱼,我不能对世事太苛责,站直做好自己就是个人品牌。
再走过这条小街,我初心依然:没有学坏没有沦落,我争取到了想要的人生境界,当然我也沾染了少许的世故,为的是好一点的活。使我羞愧的是,我至今没有一篇像样的小说,来向小街和故园交待,要知道我当初的最大梦想就是写小说啊。



田满枝(外一则)

九月一日,上初三的我们开学了,不出所料,田满枝已坐进我们的教室里,开始了第四年的复习生活。
田满枝比我们高三个年级,她这是蹲级,文明一点的说法是复习,文雅一点的说法是复读。前两年,她考上了普通的高中——四中,今年她又考上了重点的高中——一中,她都不去读,她只想考上初中专,因为一考上中专,一切就万事大吉了,农业户口立马变为城镇户口,成了公家人吃上国库粮,后半辈子就不愁了,而上三年高中,一切还是未知数,大学更是难进,有的复读了五六年,还摸不到大学的半块砖呢。
田满枝在家是老小,一家人也不指望着她干活,她愿复习就复习呗,万一考上了,可就是出人头地了。田满枝也向家里保证,就复习这一年了,再考不上就认命,回家种地,找婆家嫁人。
寒假前,我们就结束了初中的所有课程,接下来就是题海战术了,试卷是油印的,有种浓浓的煤油味,在煤油灯下长大的我,很喜欢这种味道,只是“我本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香香的煤油味并不帮我,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在中下游晃荡着,被吊打得很难受。而田满枝,无论是大考还是小考,都把全区的第二名甩出十八条街。为了有保障,她把高一的数理化都自学完了。大家都说,只要有一个考上中专的名额,一定是她田满枝的,否则,可就是老天爷真不开眼了。
老天爷再一次为田同学闭了眼,纵然在预选时,她是全区第一,而在中专的考试中,还是未被录取。老天爷没对田姑娘睁睁同情的眼,却对我们一班和三班的两个男生投以青睐,一个考上了地级师范,一个考上了兽医学校,实现了农转非的蜕变。没办法,没办法,田满枝烧掉了所有的书和本子,死心塌地地回家修理地球去了。
被吊打得极其难受的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踩在了二中的分数线上,虽离家有三十里,虽比四中还差半个县城,我还是高高兴兴地去上了。三年后,我拿着好不容易混来的高中毕业证,进了一家大集体的厂子。十五年后,厂子破产,我和爱人用一万元的补偿金,做起了水果生意,风里雨里后,我们也有了车有了房。
这一天赶集卖苹果,碰上了张同学,张同学和田满枝是一个村的。他和我说,田满枝嫁了个不错的人家,她公公是个退休的煤矿工人,时常帮衬着他们。她的闺女上高三了,儿子也上高一,两个孩子学习好,上的是一中,还是片外招生呢。不知为何,我竟暗暗松了口气,也许会圆了田满枝的终生愿望吧。
随着社会的发展,随着户籍的改革,非不非农业户口,已不那么重要,只要你有头脑有能力,到哪里也可捞到一碗饭吃。红红的《城镇居民粮食供应证》,曾是我们农村学生都想够到的东西,为了那个本子,我们有的在初中复习四五年,有的在高中复读五六年,最后能够够到的有几人?为了那个红本子,我们前赴后继,我们折戟沙滩,我们捶胸顿足,我们号啕大哭。


浅书记

浅,是我们这里的方言,意思为乖,滑,会说话会来事。
我们村里的书记,姓凡,大伙当面喊他凡书记,背地里却喊他浅书记。
比如,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浅书记小碎步地跑着,满脸堆笑,老远就伸出双手,从大到小的官挨个握,并使劲摇晃几下,以示真诚,热情地迎进屋后,边倒水边问候一下对方父母的身体状况,问得真诚又体贴,接下来条目清晰地汇报工作,偶尔插进的世俗话题也深入人心,招待的饭菜有荤有素,临走时送上的特产量足又隐秘。
比如,有村民向他反映点事,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对面,认真地听你说完,多大的事多小的事,他从不当面拒绝你。想给你或能给你解决的,决不拖延,若不想或不能解决的,过两后先是和你打哈哈说忘了,向你递一支好烟,再委婉地和你说清事情棘手的原因,你就是心里再气,也不能再说啥。用人不一定在什么时候,哪天自家摊上难事了,让这样有头脸的人出面,事情常会柳暗花明。
比如,前些日子,刘三子的二儿子,因为退婚一事,女方上门都骂四五天了,照这样下去还了得,疙瘩总得解开,事情总得有人来说和说和。就请来浅书记,浅书记和他的几个谋事人,先是陪笑后是陪不是,先说说官场秘闻再说说自家糗事,先喝喝酽茶再喝喝好酒,先扯出七八门子亲戚来再说说眼下的事,天黑前,双方在协议上签字摁手印,自此男女双方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第二天,刘三子回请一下浅书记他们,意气风发的浅书记会喝得酩酊大醉。
浅书记再怎么浅,也只是个平常人,也会犯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比如,十点钟才来上班的他,竟忘了带办公室的钥匙,打发小西到自家去取,浅书记的老婆就差没把屋顶翻过来,也没找到那大串钥匙。快十二点了,浅书记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没声地让小西到凤玉家去看看,结果,在凤玉家的炕上找到了。
浅书记是当年少有的高中生,本应有个去公社当放映员的机会,他本家有个当村长的叔,一是看上了他的精明,二是出于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私心,让他到大队部来,按着革命接班人的标准开始培养他,他也不负众望,从文书干起,顺利地干到了村支书的位置。如果按正常的步子进行,熬到一定年龄,浅书记会有退休工资的。只因一件招工的事失了公允,被人告到乡里,恰好又赶上党内整顿,一切毁于瞬间。
如今忙着看孙子的浅书记,身子佝偻老态龙钟,再无昔日的光辉形象。见他那玩耍的孙子一脸精明相,村里人背后说:“又是一个浅书记啊。”



母亲的念头


母亲的念头

不识字的母亲,活在汉字的黑暗里
大字不识的母亲,只有一个念头:
把自己的孩子供出来!

这是一个农妇的梦想,一个农妇的事业
正因为母亲的执拗念头
我才在汉字里找到了明灯
从黑暗中走到阳光下
而母亲始终没有那么一盏灯


跑马圈地的秋风

初秋的风,开始拖着凉意
在野外跑马圈地
包括山林,溪流,果园及庄稼
我不贪心,一庹一庹地量些秋意
换些秋的瓜果和菜蔬

面对高粱和谷子的穗子们
秋风想的是征服,我想的是致敬


鬼针草

田间小路上,鬼针草沾满了裤角
多像我儿子的小时候
只要见我出门,他就拽着我衣襟
哼哼唧唧地想跟着我

我把鬼针草放在凤城的绿化带里
任他们疯玩
就如当年在公园里疯玩的儿子
左手好吃的,右手新玩具
他们的笑脸如此相似
他们的声声“谢谢”也甜得相似


蝗灾

一打开电脑,弹出的各类小广告像蝗虫
我得一只只灭掉
一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新闻像蝗虫
我一页一页的上瘾
一打开微信,各群里的消息像蝗虫
没办法,我向“标为已读”求救
一点开朋友圈,各家晒出的高端幸福
扰得的我心神不宁
My  God!My  God!
蝗灾何时了?


雷阵雨过后

树枝上的雨,不知被谁拽了一下
哗啦啦地落满了地面
就像树上的鸟群,被一句大声的话
吓地全飞了

大丽花被刚下的雨压弯了腰
风姑姑跑过来帮她卸下
大丽花直了直腰,边笑边说谢谢
然后一屁股坐在阶上,和风姑姑拉家常

“妈妈,妈妈,等等我!”好听的童音传来
我和几个路过的女人,同时回头急急搜寻
噢,是草叶上的小雨滴在唤大雨滴
我们几个女人笑了,都以为是自家小儿呢


免费

这么好的太阳是免费的
我撮到小碗里当蜜舔
这么好的月色是免费的
我撮到小碟子里当白糖蘸
这么好的风是免费的
我装成袋子,荐给寂寞的夜晚
这么好的雨声是免费的
我灌制成唱片,兜售给孤独

横平竖直的汉字们是免费的
我用来写过情诗写过闲情逸致
也用来读一部部着迷的作品
此时面对一架扁豆
想写出意趣可掬的组诗来


我和旧时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一本旧书里
我和旧时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那时的我正读食指的《相信未来》
恰是正月初,外屋是喝酒的亲戚
里屋的我一句一句抄写着《相信未来》
炉子上炖着一锅肉,我只闻到了字香
是食指先生把二十岁的我救上了岸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另一本旧书里
我和旧时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那时的我在读诗歌精选
那么多好句子糖一样甜着我
那么多好诗篇蜜一样粘住我
我抄了一首又一首,默读一遍又一遍
请听一下田维写的《我多想》:
“我多想
在一个结了冰的早晨
醒在你的梦里
我们都是留恋人间的天使
万物美好,我在中央”



深陷田野的母亲


洁白的纸上

洁白的纸上,我放下了一百多个字
这一百多个字,不挤也不闹
慢慢地排成了一首短诗
前半段轻轻说话时,后半段在窗前听微雨
有阳光在前半段逗留,有小鸟在后半段起飞
几垅秋白菜,在两段间充当分割线

洁白的纸页上,我放下了一千二百多个字
这一千二百多个字,说着生活琐事
包括农事风俗,乡间亲情及些花花草草
特别是那簇高粱,是秋天的红色心跳
坡前的柿子树,是记忆中的油画
堰边的一溜扁豆,还存有我当初的快乐
是的,我一直深爱着故乡的土地
老宅旁的树林里,鸟声依旧绿枝依然


花最喜欢的

花最喜欢的是风
风飘起她的裙裾时,公主一样高贵
风吹着她的辫梢时,流苏一样妩媚
风稠时,花忙并快乐着
风稀时,花闲雅地饮茶
无风时,花泊着时间浅眠

花最喜欢的是雨
大雨是同学聚会,一场狂欢
小雨是情侣相约,喁喁私语
毛毛雨是遇见了恍若隔世的人
着了雨的花明眸善睐,妙趣横生
淋了雨的花坦露情怀,妙不可言
没有雨叩访时,花和自己玩纸牌

花最喜欢的是夜色
有月时,在墙面摇曳成画
无月时,就豢养芬芳和想象力
复瓣的花抽着星光的丝
单瓣的花抽着细心的线
紫茉莉贴着篱笆开,夕颜靠着树打盹
那朵老了的大丽花,呼噜声忽高忽低

花最讨厌的是手,所以我不敢打扰
只是静静地看,远远地赏
有些累了时,就收回目光到笺上
让某些感受诗意婆娑


深陷田野的母亲

那些年,深陷田野的母亲
弯下身子收着的庄稼们
有玉米谷子花生地瓜豇豆芝麻等
被母亲侍弄了一春一夏的庄稼们
用饱满的籽实回馈了母亲
而我一直歉收的试卷
亏空掉了母亲的期望和我的信念
放下不甘,我和母亲一起深陷田野
当玉米结串蹲于树桠时,我是充实的
当花生地瓜挥洒激越时,我是感动的
当豇豆熬香芝麻晒香时,我是快乐的
原来,思想深邃的土地是个哲学家
文笔矫健的田野是个文学家

这几年,深陷田野的母亲
已低弯成一株普通植物
我深陷纸畔,墨洇开的字粒们
虽有多元多姿的诗篇
而说给母亲的那些话,总有些艮


野姜花

秋天了,野姜花的美,上浮了百分之三十
我在不远处看她,心头的想象呈波浪线
野姜花诗意地栖居于秋天的大地上
我诗意地栖居于她精心布置的氛围里
那些人的阴谋与算计,仿似针尖上的事了
那些人的落井下石,也似芝麻大的纠纷了

我在明黄如金的美里,俯在膝上打起盹来
深知醒来时,野姜花会离我远去
我也就脱下了读意的外衣,回家
继续一餐一餐地将生米煮成熟饭


旁听生

这棵不大的山楂树,在果园的半里外
春夏两季里,每有讲师来果园授课
他都在园外认真听,并做详细记录
有一回,苹果校长发现了山楂树
帮他办理了旁听证,可以进教室听课了
秋天来了,秋天来了,红山楂压弯了枝
秋天到了,秋天到了,苹果校长成了会长
庆功宴上,山楂树喝着苹果酒,乐了
苹果校长品着山楂酒,笑了




 楼主| 发表于 2020-9-22 15:14 | 显示全部楼层
撒花糖的表妹(外一则)

我和冬子在腊月里结的婚,按家乡的风俗,我一身红棉衣红棉鞋红围巾过门,放完鞭炮拜天地时,撒花糖的是冬子的一个远方表妹。花糖里掺有花生枣子,还有一分二分五分的分钱子,大人抢的是花糖,小孩子们抢的是分钱子。
洞房里,表妹偷偷让我看她撒花糖时落下的分钱子,一脸的得意。我逗表妹,给你也找个婆家吧,她一嘟嘴一扭头,我才不找婆家呢。我和冬子哈哈大笑,从心里心疼这个小表妹。
当我忙着看孩子洗尿布时,上到初中二年级的表妹就不上了。她说上学没意思,不如出去找点活干,挣些钱买羽绒服买皮鞋买好看的裙子穿,那多带劲。我劝她说,农村女孩子不上学还真是没出路,就是多识点字也行啊。她反问我,你可是高中毕业,还复习了两年,不也没考上,还不是嫁给我表哥种地。咱农村孩子有几个上成的,与其上一阵子还是上不成,干脆就不上了,费脑子费钱费青春时光。我噎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几年后,冬子悄悄和我说,表妹在县城和人家生了个男孩,那男的在农村有家,平时表妹娘俩过,到时那男的过去看看,给点钱,表姑表姑夫都愁坏了。我有些恍惚有些难过,想起婚礼上那个撒花糖的小女孩,那么纯真那么灵气,怎么就这样了呢?
费了好大周折,我和冬子打听到了表妹的住处,窄窄的租屋里,大冬天里没水没暖气,表妹正在为孩子的户口而着急大哭。因为是非婚生子女,孩子没法落户口,落不了户,孩子就入不了托上不了学,长大了更难办。表妹说,当初就是图人家有钱,以为生个孩子也难为不着,生下来才知道还有这么多麻烦事。不到二十岁的表妹,除了憔悴就是狼狈,没了水灵没了可爱没了生活的主张。我们也只是安慰安慰,留下了点钱,别的啥忙也帮不上。
表妹的孩子在上小学前,那男的老婆最终同意离婚了,条件是把村里的砖厂判给她和儿子,那女的也知道,如果按重婚罪来处罚他,两头的孩子都受牵连。表妹终于有了正式的丈夫,孩子也有了户口,顺利入了学。驼了多年背的表姑表姑夫,时不时在村里炫耀,他们家女婿多么多么有钱,多么多么孝顺,多么多么心疼他们的闺女。快过年了,表妹表妹夫大包小包地来送年货,喜滋滋的表姑送我了一袋大白兔奶糖。高级的奶糖,高贵的奶糖,高雅的奶糖,我先尝出了甜,后嚼到了苦,电视里正在播一首流行的歌——《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王四斗的债

王四斗的老婆,哭天喊地区闹到车间里了,身为检修段段长的王四斗,正领着大伙抢修着球磨机。王四斗见老婆边扎着红布条裤腰带,边向腰间抹鼻涕,再抹抹嘴角的唾沫,又骂道:“王四斗,你不要脸,你玩XJ都玩出债来了!”王四斗一听,知道坏事了,赶紧拉着老婆到办公室里说。
其实呢,王四斗还是个好同志,他心眼不坏,是个本分人,经过多年的托关系走门子后,才当上了检修工段的段长。当然,王四斗的技术还是蛮好的,钳工电焊工都是拿到了本本的。问题是人若带了长,全身的零部件都涨价。这不,今天被一大请,明天被一小请,喝了小酒的男人们,把话题越扯越远,越扯越邪乎,自然就扯到了时兴的XJ身上。那隐秘的话题,那淫秽的笑,把饭店炸得一个漩涡接着一个漩涡。常在话题边漫步,咋能不去实践一下,最主要的是身边那些谄媚的脸撺掇的话,让头重脚轻的王四斗,决定潇洒走一回。
那些常在温柔乡里畅游的人,并没呛到一回,而仅仅是下水一试的王四斗,真是那么寸,被一场突击检查抓成了典型。
若想在安全的时间里回家,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让自家的老婆来领,半价2500元,若是让别人来领,不讲价5000元。考虑再三,王四斗咬咬牙跺跺脚,让他的徒弟兼心腹凑钱来领自己。第二天一大早,徒弟拿着钱来领自己的领导兼师傅。谁的钱不是钱啊,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王四斗让徒弟放心,说会尽快还上的。
话说得轻巧,但还钱还真是没那么容易,每月的700块得上交老婆,咋弄呢,好在他有技术,出去找点活,钱就来得多些,再说自己在材料上动点手脚,揩点油水不成问题。
偷偷还了4000元了,王四斗的老婆辗转+辗转地听到了,从墙缝里透出来的风,便明白了这大半年他鬼鬼祟祟的原因了。
闹闹腾腾中,好歹堵上了钱窟窿,打打闹闹中,写下了千字保证书,日子才慢慢归于平静。此时,网上又兴起钓鱼的游戏来,王四斗却再也不敢有那念头了。请也少吃了,酒也少喝了,没事就回家辅导孩子做作业。改了还是个好同志,他那邋邋遢遢的老婆,会主动给他炒个下酒菜。


从书里秘密采摘的句子


四分之三处的线团

季节的线团已到了四分之三处
颜色由金黄到了明黄,从明黄到了浅黄
越来越柔和,越来越亲和
线团由生涩变得松散,由松散变为细软
毛茸茸的感觉似情语,还似思念的缱绻

如此甚好的线团,我不贪婪
先留几两浅黄,再留几两明黄
初冬里,用棒针织两条围巾
围上明黄的去见他,送他的那条是浅黄
他送我的是新到的《女友》杂志


故乡的花和我

故乡的花儿们,不管我叫出叫不出名来
她们都快快乐光地开,高高兴兴地落
从不偷奸耍滑,从不任性撒泼
她们最大的梦想是到凤城经历世事

静居凤城的我,门可落雀
读的是别人俯拾即来的妙文佳句
在细细地品味中,在明亮的喜悦里
我也摊开些薄薄才情
想活成一棵开花的草,不管有没有芳名


从书里秘密采摘的句子

从书里秘密采摘的句子
都曾抓住过我的心和眼神
它们被我开了谢谢了开地温习着
渐渐成了精神上的资源
如果有一天,我写出来的句子也被采摘
那是我沉淀出来的暖

从书里秘密采摘的句子
都曾是我眷恋过的姹紫嫣红
它们爱我疼我,赐予我灵活多样的感受
我在间其练习着飞,练习着洞察世事
读者挑剔的目光,挑出的是精品
读者的心是杆秤,称出我真实的斤两


遇见

干烘茶遇见沸水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太阳已亮起嗓门,唱了好几首红歌了
开学的鸟儿们上课了,风儿也进了舞蹈室
酽酽的茶水唤醒了大部分灵感
空气里有不可言说的秘意
我拽下一大片诗行,放进手边的纸页
如同从枝条上摘鲜茶叶

绿茶遇见沸水的时候,已近傍晚
半个月亮从东街踱过来,哼着民谣
放学的鸟儿们在做作业,风儿看纪录片
淡淡的茶味被精美瓷器托着
夜色们由浅入深
我从一本小说集里裁下一个故事情节
枕到梦里,想续写出不同的结尾




我被一个不太好的梦拧得生疼
从“哎哟“声中醒来——有种庆幸
窗外的星已离群索居,弯月也隐了身
我抹了一把惊吓,竟无比清醒
只得打开一部官场小说的音频
在官员们的勾心斗角中浅浅入睡

梦里我抱着发来的大财狂笑
竟“噗哧”醒了——有种失落之感
夜色里的花开得轻盈,草叶已着了露
我叹了叹气,毫无睡意
干脆打开迟子建的小说集
再读一遍《一坛猪油》
天快亮时,睡着的我
在梦里抱着一个漂亮的坛子远行


早晨

高了兴的早晨,会拧开阳光的阀门
哗哗地冲洗着大街,浇灌着众植物
不高兴的早晨,会噘着嘴
阴着个天,谁哄也不行
发了脾气的早晨,大雨小雨地吼
弄得屋里屋外都湿答答的
走了心的早晨,会扯出半边彩霞
给心情镶个花边或挂串流苏
起了童心的早晨,会下一场雪
或者下点冰霰,和你开个玩笑

这个秋天的早晨,在丝瓜架下
抱着个熟玉米,啃得高兴
一盆带皮的熟花生,正端过来
香喷喷的扁豆盒子,从鏊子上走下来


这一树的美人

这一树的叶子,如同一树美人
有的以扇形般的美争到C位
有的以掌形般的端庄赢得尊重
有的以圆形般的亲和赢来掌声
有的以心形模样取得青睐
哗啦啦一阵风,一枚掌形叶落于眼前
我拾起收进书页里,当画中人

这一树的鸟鸣,如同一树美人
她们有的以舞取胜,有的以歌喉取胜
我不知她们谁是赵飞燕赵合德
也不知她们谁是貂婵谁是西施
更不知她们谁是武媚娘谁是杨玉环
一声咳嗽后,鸟儿们相继飞走了
唯一只麻雀并不怕,说愿做我的婆姨


花朵说的话

秋天的果实,是花朵们说过的话
有的话属水果味,有的话属蔬菜味
有的话属粮食味,有的话属野果味

水果味的话,我常听桃子苹果的
蔬菜味的话,我爱听南瓜冬瓜的
玉米谷子是我爱听的粮食味的话
酸枣是我最乐意听的野果味的话
柿子树说的话,我挂在枝上当画看
枣树说的话,我晒起来到冬天里听
木瓜树说的话,我当《诗经》来念




对于云朵,我数着数着就下雨了
对于季节,我数着数着就过完了一年
对于庄稼,我数着数着就一茬茬地枯了
对于记忆,我数着数着就模糊了
对于岁月,我数着数着就老态龙钟了

原来,世间的一切,经不得数
不是数到脆薄,就是数到隐匿
而眼前的汉字,我怎么数
也数不出游刃有余,数不到莺歌燕舞




 楼主| 发表于 2020-9-29 07:06 | 显示全部楼层

懊悔的读者


小光阴

我和书里的语言,相互微笑问安
一个个好听的标题们
推送给我一篇篇俏丽佳文
字字摇曳,句句含情
我如一位王朝的王,依红偎绿地醉
都合上书都好几天了
我还在细数幸福的小光阴

我赞美了一首诗,诗也赞美了我
我们如披了灵魂的云彩
一个情感饱满,一个诗意充沛
我们联袂出演一场人间童话
直到夕阳西下,我们才道别
落地这么久了,我还在怀念那段小光阴


平整的下午

这个下午是平整的
好多事情走过,都没绊脚
好多想起的名字,没再硌心
我如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看看丝瓜藤上摇晃的感叹号
试着写些激越的感叹句
看看玉兰树上托着肥厚的叶子
试着填写词,充当花朵和芬芳
看看红红青青的枣子们
我大声朗诵一首现代诗歌

下午的扇形面积在逐渐缩小
我用素净的心情,听完一曲《回家》
才挽袖准备晚饭


树冠

我用小小的私心,收藏了昨夜的雨珠
早上她经过时,我洒下一把把快乐
落在她长发上的,我是送她的银簪子

我用富足的绿意,打制了一把铁锁
唯她回家的脚步声,是把绿钥匙
打开屋子里沉默了一天的热闹

我用冬季的雪色,笼住天外来的故事
她寂寞时,我用故事哄她逗她
疏篱笆和她一起倾听


他们老了

他们老了,老得都没了脾气
连暴躁的火星也式微了
都归于一堆懒洋洋的炭火
只等那寂灭的时刻

老了的他们怕风怕雨怕伤寒
经不起折腾了,经不起试探了
时光偷走了他们身上强壮的肋骨
再不是站如松坐如钟了
日子的艰辛抽走了他们的生命筋骨
再筋道的人生意义也没落了
他们老了,他们老了


懊悔的读者

读完那篇小说,我在封底处
深深地感动,暗暗地感慨
天色很晚了,才走出来

今天这个下午,又想起那篇小说
我远远地坐在情节外,哭了
那里面的场景,我不止一次地经历过
那里面的感受,我无数次地饱尝过
如此好的小说题材,我扔了
被作者拾了去,成就了美名
我懊悔地,捶胸顿足
      

踱步的秋风

踱步的秋风,惊起了坝上的芦苇丛
紫红色的穗子们,荡起了美涟漪
我在路旁,开心地当了一回读者
并默记于心

踱步的秋风,惊着了堰下的牵牛花
有趣的话题稍加停顿后,又衔接上了
我趁机摘了几朵紫蓝色的话
当记忆的清供

踱步的秋风,惊动了一地旱稻稞们
窸窣声升级为呼啦声
如同一丛蟋蟀变成了一群旱鸭子
哦,这才是乡间灌制的唱片


会员

这些麻雀,是树丛的注册会员
他们每天打开置顶帖看看
或随心浏览一些感兴趣的帖子
再和着朴素的农事发点原创帖
或是发点心情动态和生活图片
要不就是这树那丛的回帖

麻雀们遵循着会员应有的公德
发帖读帖回帖都出于自愿
找点趣味盎然的事情做
才是一个县级公务员的样子
若整日埋于文件堆没于会议室
生活会少好几摞轻盈起舞的传说


从平庸里救出自己

每天,推开清晨这道门
总不自觉地与平庸相撞
为了不至于被平庸终生俘获
我得常捧起书,找一些烟岚与流霞
茶一样慢饮,咖啡一样细咂
我还得提笔打造一些心情精品
摆脱无所世事的纠缠
提速的生活,远远地抛下了我
我不能一味在咳嗽皱纹驼背里衰老
给自己拐个小弯,在安静处开点花
逃离平庸,救出自己



乡村的豆荚


故事

她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手里攥紧了伤心

她站在飘泼的大雨里
把伤心流出的泪放走了


母亲待的地方

母亲现在一个人待的地方
曾经是个苹果园
小时,我跟着同伴去偷摘过
摘的都是些涩的小的青苹果
梦里,我常去那里摘母亲的话
不管是小的涩的,都是母爱
醒来,我再经过酝酿
写点诗句,写点乡土味的小小说

对了,母亲现在待的东山脚下
我曾种过庄稼,搂过柴火
还割过黄草打苫子用
我很喜欢山跟前的两汪水库
还有那条通向凤城的路


乡村的豆荚

我这枚乡村的豆荚
在凤城好不容易熬到了成熟期
我咽下了与身份不符的屈辱与耻辱
也吞下了本不该属于我的偏见与成见
凤城不善待我,我认下了
凤城的人不待见我,我也认下了
再艰难困苦,再委屈憋闷
我不允许自己虚度年华,不允许自己沉沦
我苛求着自己不随大流,不失去人生底线
深思熟虑后,我决心用语言文字来暗渡自己
书籍是撑起我的梁,写作是托起我的檩
我硬生生地给自己创造了一隅安宁,一纸丰盈
别人的烈火烹油我羡慕不来
他人的花团锦簇,我争取不到
只能把暗夜里的泣不成声,化为诗行的车水马龙
我开不开心,凤城没工夫过问我
我发不发光,不在凤城重用的范围之内
凤城忙着签署站位高地段好的人
凤城笑着握排在C位及C位左右的人
凤城喜欢的是烟视媚行的人
凤城喜爱的是佻达的,精明的,可爱的人
我只是一枚乡村的豆荚,只是一枚豆荚
讪讪地希望,局促地失望,再知趣地绝望
甘心情愿地给连上线的人让路
我是一枚乡村的豆荚,并没忘乡间的本性
摁紧人生的信条不松手不落伍
我是一枚乡村的豆荚,熬是我的本分
能熬到成熟期就是为故乡挣到了荣耀
结出饱满的荚子就是我经过努力得来的学位
收留我滋养我的凤城呵,辅导我教导我的凤城呵
我结出了豇豆绿豆黄豆黑豆豌豆扁豆及芸豆
这是我随意切换的技艺和跳跃的心境
给我一间房给我一个家给我一盏灯的凤城呵
我的腕间和笔墨下,常蹦出奇妙的诗句组合
这是我隐忍多年,兑得来的人间银锭


可亲的秋阳

如此好的秋阳,我直想晒地瓜干
那个时候,一到刨地瓜,天就连阴
大半干的地瓜干,遭受着烂掉的命运
那个时候的秋阳,太昂贵了
再贵也买不来啊,农人们叹息着议论着
此时免费的秋阳,白白浪费着
我一袋子一袋子装好扎紧,联系车辆
运送到那个时候的故乡,分发给乡人
我那劳累的母亲,焦灼的母亲,无奈的母亲
正在大门底下为一堆发霉的地瓜干犯愁呢


生活

“生活是一团麻,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
这首电视剧歌曲流行时,她在收秋
她仅仅在乡村生活里扎了个猛子
就被感情呛得直咳嗽

后来,她成了外面世界里的一尾鱼
过过冰凉的生活,也过过缺水的生活
被粗暴的生活厌恶过,丢弃过
还好,最后被岁月老人捡回了水里
因为她是个认真生活的人


打卡

早起的雀儿,来到林间打卡
早起的花儿,来到林间打卡
早起的凉风,来到林间打卡
早起的溪水,来到林间打卡
下了N次决心的我
早起,来到林间打完卡
回笼觉竟有两个小时


曾经的爱情

她的名字,如带露的玫瑰
在他心里开了一年半后,就去了国外
当他和自己的儿女牵手玩耍时
无意再听到她的名字时
如身边枯了多时的月季

他的名字,如晚上亮时的灯光
照亮她那段泥泞之路
当有了天长地久的打算时
猝不及防,灯绳被拉断了
她没再打探到他的消息


悲哀的事

沙发用最惬意的位置
买断了我一天的时光
包括无聊、懒散及幻想
接着,黑夜又买断了我的睡眠
不情愿地换场地时
我看见沙发上坐的那个坑
一直敞着口


沙漏

生活如沙漏
漏尽我的含苞待放
漏尽我的粗枝大叶
也漏尽了我的人生细节
余下的踌躇、彳亍、蹀躞
我怜惜地抓在手里
迟迟不放



阳光灌顶,花襟窸窣


笨书生

佻达的阳光,叩响了窗子
我慌忙开窗,迎她进屋
又慌忙地让座,并倒了杯水给她
她静静地坐着,不说话
我呆呆地坐着,也不说话
隐隐约约,隐隐约约
她和我之间,有份薄醉
我的心,在线上跳呀跳
隐隐约约,隐隐约约
我和她之间,有份沉醉
我的心,在线上摇摇荡荡
可我掖了又掖,藏了又藏
一个时辰后,她要走了
我极度失落地杵在那里
飘出窗子前,她轻轻一叹:
“你这愚笨的书生哦。“

整个下午,我考研的复习资料上
都飘着她那声轻叹
今晚,月上树梢头了
真想,真想再听到叩窗声

      
在人间低处

那些冬日的深山里,我捡枯落的枝条
撅齐整打成捆,挑回家
用来馇猪食,煮饭烧水
红扑扑的火苗,跳舞的火苗
陪着我漫长的乡间岁月

被人扔出纸外的词组,低垂着个头
我一一归拢到一块,背回家
擦洗的擦洗,整理的整理
呵,都是不差的模样和人品
你看,我宴请读者的三菜一汤
就是词组们的小厨艺


那件事,花一样落过

那件事,被月光照着,被静寂宠着
那件事,被太阳喜着,被雨水忧着
那件事,被幸福等着盼着
那件事,被冷漠凋零后,堆着

那件事,曾如天上的月亮,笑眯眯看我
那件事,曾如垂泻的阳光,护佑着我
那件事,还是花一样落了
那件事,把我的心一遍遍腌成了冷漠


树上掉落的

秋风下,树上掉落的
有许多芽的梦,许多花的遇
有许多枝的心境,许多桠的谜语
有许多蝉鸣,许多虫子的蹑手蹑脚
还有许多雨客栈,许多露旅馆
许多风的羽毛,阳光的绸帛
有晨鸟的商议,萤火虫的盘谈
有月光的肥美,星光的孱弱

在树下成堆的失水的叶子里
我拾些掌形的心形的
细嗅草木的清香,体会自然的美好
再捡几枚圆形的扇形的
当跳跃的语言念,当空灵的句子读


读来的好诗告诉我

读来的好诗告诉我:
要用朴素的词语表达生活
要和沼泽和解,和夕光互动
要接受生活坚硬的部分
要感恩生活柔软的部分
要赤着足把荆棘走出风生水起

读来的好诗告诉我:
诗行可以短促,如出膛的子弹
诗行可以彩丽竟繁,如百感交集的旅程
读来的好诗告诉我:
心中要有十分大爱,笔下才有一分小爱
不要只看植物的花和果,要看它的蛰伏期
读来的好诗告诉我:
不要嘲笑脏乱差的地段和褴褛的人群
说不定哪一天,你会停栖在那里


心尖上的手艺

阳光灌顶,花襟窸窣
我把心情鸡蛋磕入碗内
加入少许盐,搅动
再在素笺的锅内,煸香了葱段
倒入鸡蛋液,小火
再翻面,九成熟时,出锅
蓬松软嫩的炒鸡蛋
回味悠长的香,并不喧哗
这是我心尖上的手艺,此生的秘诀
花襟窸窣,阳光灌顶


不开心的女人

她嘟着个嘴坐在那儿,不声不响
我加快脚步,逃出她生气的半径

她的沉闷如座牢笼,关着的两只动物
不知何时出来,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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