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有条“山大路”——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记·杨春杭

莱芜在线

      济南城区有条山大路，因邻近山东大学而得名。它北起黄台南路，南至经十路，跨越历城区和历下区，全长约1758米，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城市次干道，沿途有浪潮集团及济南科技市场、赛博数码广场等卖场，素有济南“科技电子一条街”之称，被誉为济南的中关村，曾是山东乃至华北重要的电子产品集散地，更是一个以IT产业闻名全国的科技商务区。 然而，“山大路”这么一个富有繁华、知性而又充满活力的“高大上”帅气地名，竟然出现在沂蒙山区腹地——山东省沂源县鲁村镇龙子峪村的一条街道上。尽管村里的街巷并不宽，但近年来新命名的这条极为普通的“山大路”却是真实存在的路，它是一条通往一个特别的文学馆——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的路。


      这条路，始于一个人——董方军；这条路，是一位企业家与一群文人的乡村文化梦。 沂源多山，素有“山东屋脊”之称。在这片山峦叠嶂的土地上，龙子峪村原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石打石”的石头村落——石墙、石屋、石阶，村民们世世代代以石头为伴。1972年在龙子峪村出生的董方军，经过艰苦的创业打拼，事业有成后，他没有忘记来处，决定反哺桑梓。从1992年起，他便回乡投资，报效乡亲；后来更是围绕桃花岛，以包括龙子峪在内的7个自然村共同打造沂河源田园综合体。他斥资数亿元，邀请国内外艺术大师参与设计，将中西方文化艺术融入乡村振兴，探索出一条“艺术活化乡村，文化浸润田园”的闪光路径。用他自己的话说，乡村振兴的关键在于激发内生动力，而艺术与文化正是激活乡村生命力的重要密码。 文学馆的诞生，离不开有博大情怀的人。 在龙子峪，董方军做的不是简单的捐钱修路。他说服村民拿出闲置房屋，自费带领他们去法国观摩，让“艺术乡村”从一个陌生概念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正是在他的推动下，山东大学作家班部分师生的倡议得以落地——这座由作家班师生倡议、董方军助力建设、文化学者张期鹏策划、作家自牧出任馆长的文学馆，于2022年9月17日正式开馆，让这座文学馆从梦想变为现实。这一天，恰好是1988年山东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开学典礼34周年的日子。冥冥之中，一座山乡深处的文学灯塔——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仿佛一场跨越34年的文学回响，终于在这片山乡找到了归宿。


      文学馆的前身，不过是一排再寻常不过的农房。 在龙子峪，这样的老房子随处可见。石墙斑驳，泥坯剥落，有些早已无人居住，在岁月中静静衰老。但在专业设计师的规划下，村里的18座文学类艺术馆，全部由闲置老房子活化而来。旧房拆下的石块、木梁成了建筑材料，废旧老屋加装几片多彩玻璃窗，就变成了别有洞天的艺术空间。 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正是这样“活化”过来的，改造后加上了艺术的设计与提升。它的门外就是农舍，门内是文学的大千世界——“屋外炊烟袅袅，屋内别有洞天”。这种奇妙的张力，让每一位到访者都忍不住驻足沉思：原来文学可以与土地如此亲近，让灵魂在故乡安顿。



      文学馆的大门，是一座气派恢宏的石雕大门楼。门楼上刻满各式花纹，正上方“积善有余”四个楷书大字浑厚端庄。这是董方军花重金从外地运来复建的。大门两侧白墙上，是集鲁迅先生手迹的山东大学校训——“学无止境，气有浩然”。院内不算阔大，中间是一座玻璃阳光房。东、西、南三面墙上，“百廿山大”主题墙徐徐展开——校史沿革与历任校长、教授的肖像依次陈列。走进这里，仿佛瞬间走进了山大120多年的历史深处。
      大厅正中，是鲁迅先生的大理石雕像。雕像由高峙、自牧、董方军、张期鹏、鹿涛诸位先生捐赠。雕像上方是集鲁迅手迹的馆名，再上方是山东大学的校徽图案。右手墙上，是作家班简介与学员名录。1988年9月17日，山东大学中文系首届作家班正式开学，52名青年作家的文学种子在此播撒，一群怀揣文学梦想的年轻人从齐鲁大地汇聚济南，赵德发便是其中之一。
      30多年后，当年的学员已成文坛中坚——赵德发发表出版作品累计逾800万字，长篇小说《经山海》《缱绻与决绝》先后改编为电视剧《经山历海》和《生万物》。2025年4月他亲笔签名并寄到我家的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大海风》，长达55万字；自牧成为国家一级作家，主编《日记杂志》影响无数人。如今，那些种子早已生根发芽、蔚然成林。作家班的50多名学员中，加入中国作协、获得高级职称的已达30余人。2022年9月17日，开学典礼整整34年后，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在龙子峪村正式开馆。山东大学原副校长李承俊、当年授课教师王培元、谭好哲、耿建华，以及赵德发、自牧等20余人共同见证了这一激动人心的欢庆时刻。馆内分为师、生两个展厅。右侧展厅一面墙的柜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书，大多来自作家班师生的捐赠。左侧小厅墙上挂满名家题字——中国作协副主席张炜、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聂鑫森、山西省作协原副主席韩石山，以及中国硬笔书法协会创会主席庞中华等都在这里留下了墨宝。作家班简介展板前，泛黄的手稿、精巧的藏书票、泛着墨香的报纸，每一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辉煌的文学岁月。

山东大学中文系作家班毕业合影(1990.6.29·山东大学中心校区)：一排左起：女学员张丽娜、李晶、王慧娉、王平、张少波、桑淑梅、丁学君、宫莉；二排左起：授课老师王培元（辅导员）、吉发涵、李亚田（辅导员）、严蓉仙、牛运清、滕咸惠、于维璋、张可礼、孔范今、吴开晋、解洪祥、马瑞芳、郑凤兰、张志甫、耿建华；三排左起：学员赵德发（班长）、李巨锋、张劲松、鲁小鹰、李耀奎、曹栋、郭牧华、王如贵、唐焕新、赵学松、凌可新、胡国柱、郑佑明、邓基平（自牧）、张宝中、魏天作、孙晋强、张迎军；四排左起：刘琳、杨润勤、姜自健、谭延桐、张西挺、高守景、严庆琪、王玉民、郝永勃、于洪波、朱晓林、赵云波、瞿旋、徐勇、张建光、王吉涛、刘玉立、高峙；缺席老师：牟世金、袁世硕、狄其骢、李万鹏、路广正、孔智光、焦世瑜、盛玉麒、庞守英、王汶成、张学军、谭好哲、孙之梅、高旭东、王新华、罗福腾、唐锡光、马诒、曲世川、张冬梅、姜桂栩、殷正林；缺席学员：王迩宾、生昌义、刘广胜、刘建梅、孙嘉嶙、杨润东、胡威、徐显贞、焦义来


      开馆以来，这座藏身于桃花岛的山村农房之间的文学馆已举办新书发布会、作品研讨会、书画笔会等30余场活动，接待参观者逾6000人，远至香港、澳门、甘肃、福建等地。它与刘玉堂文学馆、李心田文学馆等20余座艺术场馆一起，让龙子峪村成为远近闻名的“文化艺术乡村”。正如一位参观者所言：“站在这座馆里，我仿佛能听见20世纪80年代的风声，那是文学属于旗帜和号角的年代。”文学馆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座建筑。它虽然不坐落在繁华都市，但为这个曾经闭塞的山村注入了文化的灵魂——村民抬脚就可以进馆读书、看画；游客慕名而来，带动了乡村旅游；孩子们在这里举办夏令营、毕业典礼；作家们在这里研讨新作、交流思想。用馆长自牧先生的话说，一个普普通通的作家班在乡村建立一座文学馆，这在全国是绝无仅有的。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它证明了文学与土地可以共生。据说，在沂河源田园综合体，每年吸引写生、研学团队超过300个，接待游客超50万人次，片区旅游总收入突破两亿元。艺术不再是城市的专利，它可以在山野间扎根，在泥土里生长，让山外的目光看见这片土地上的诗意与远方。



      如今，龙子峪的这条“山大路”还在延伸。沂河源正朝着建设“文化百馆”的目标迈进。山东大学作家书院也已成立，创意写作硕士、博士培养陆续展开。从1988年的作家班到2022年的文学馆，再到今天更广阔的文化图景，这条从城市通向山乡的文学之路，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脚步踏得越发坚实。在沂源这片高高的“山东屋脊”上，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一座农房改造的文学殿堂，让文学的灯火已然点亮。它照亮的不仅是一个村庄的未来，更是无数后来者前行的方向。正如赵德发先生从作家班起步，一路写下逾800万字，作品被译介海外、搬上荧幕，足以让人感怀滴水可以折射太阳的光辉，一条路也可以通向无限的远方。
       村里有条“山大路”。它不在脚下，在心里。